从本章开始听天光刺破云层,稀薄的晨曦为归龙江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边。
江畔的临时营地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苏晴跪在潮湿的泥地上,面前躺着一名嘴唇发紫、四肢轻微抽搐的村民。
她的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年轻女孩,手指灵巧地操控着一套匪夷所思的简易洗胃装置——一根细长的导管,一个剪掉底部的塑料瓶,还有一个从破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气门芯。
神经抑制剂的毒性发作极快,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再吐一次,就差一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尽管因为彻夜未眠而显得沙哑。
她轻轻挤压塑料瓶,清水顺着导管灌入村民胃中,随即又引导着对方将污物呕吐出来。
黑色的水混合着胃液溅在她的裤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村民剧烈地呛咳着,终于吐出最后一口秽物,瘫软在地,呼吸虽然微弱,却渐渐平稳下来。
苏晴的眼眶熬得通红,但她只是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把脸,立刻转向下一个中毒者。
韩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在手中的清单上划掉了两支生理盐水和一包活性炭的库存,并在旁边标注上“急需补充”。
他的目光在苏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个曾经见到伤口都会脸色发白的女孩,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最污秽的场面。
战争,以最残酷的方式催人成长。
营地的另一头,气氛却在压抑中酝含着一股滚烫的能量。
王铁柱一夜之间跑遍了附近的山头,此刻,二十多名肤色黝黑、筋骨结实的山民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聚集在一起。
他们手中没有制式枪械,只有磨得锃亮的锄头、填满铁砂的猎枪,还有几柄能在山林中叉死野猪的钢叉。
阿婆兰坐在一个石墩上,左手手掌被布条胡乱地包裹着,那是昨夜她为了挣脱束缚,硬生生咬断一名敌人手指时留下的伤。
她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拐杖每一次敲击地面,都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的声音像是山间最粗砺的岩石相互摩擦:“我家祖宗十八代,喝的都是这归龙江的水,埋的都是这南疆的土!他们是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们家里来绑人?”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嘶哑地吼道:“想从我们这儿过江,除非踩着我们的尸骨过去!我们是中国人!”
“没错!踩着我们的尸骨过去!”
“干死这帮杂种!”
村民们的热血被瞬间点燃,他们齐声怒吼,声音在江畔回荡。
不需要动员,也无需组织,他们自发地在营地外围,利用地形组成了一道看似简陋却坚韧无比的防线。
不远处,陈工兵正带着几个胆大的学生,用砍来的竹子和收缴的渔网,在江面一处最狭窄也最隐蔽的地方飞速搭建着一座浮桥。
而刘胖子则发挥了他“废物利用”的天赋,将行军锅、铁盆、空罐头用细绳串联起来,挂在通往营地的几条林间小道上,形成了一道道简易的“警铃阵”。
风吹过,那些金属物件只是轻轻摇晃,可一旦有人或野兽触碰到绊索,立刻就会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嘈杂的响声。
韩浩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治病救人的医生、磨刀霍霍的村民、搭建生命通道的工兵、布置陷阱的炊事员,每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他转过头,低声对身旁的李铮说:“敌人以为我们是在打一场仗,其实,我们是在守一个家。”
李铮正调试着设备,闻言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就在这时,他头戴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信号音。
他迅速在战术平板上解读着唐晓薇从制高点发来的加密信息,脸色骤变。
“头儿,坏消息。”他压低声音,“敌方车队已经沿山道开过来了,至少三辆车,目测兵力超过三十人,携带有重武器。另外,他们派出的四人侦察小队已经脱离主队,进入我们这片林区了。他们很谨慎,没有发现我们搭建的浮桥。”
三十多人,还有重武器。
这个数字让空气瞬间凝固。
一旦被他们发现这个临时营地,凭借对方的火力,这里会在几分钟内变成一片火海。
韩浩的眼神却异常冷静,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
“放他们进来。”他看着林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片山,是我们的主场。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他们的猎场,而是他们的坟场。”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张猛带着三名队员,故意弄乱身上的装备,在脸上抹上泥灰,伪装成刚刚经历过战斗、疲惫不堪的伤员,朝着侦察兵可能经过的方向移动。
王铁柱则带着十几个最矫健的村民,如同幽灵般潜入丛林两侧,手中的锄头和猎枪被他们握得死死的。
远处的制高点上,唐晓薇已经将十字准星套在了一名看似敌方指挥官的头上,但她的手指稳稳地停在扳机之外,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敌人的四人侦察小队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
他们训练有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可疑角落。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划破了林中的寂静。
是刘胖子的“警铃阵”。
四人瞬间举枪警戒,背靠背形成一个防御圈。
就在他们神经紧绷到极点时,侧前方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他们来了!在那边!快撤!”张猛故意暴露出身形,带着“伤员”们一瘸一拐地向伏击圈深处跑去。
“追!”敌方小队长毫不犹豫地下令。
在他们看来,这几个溃兵就是打开缺口的钥匙。
四名侦察兵立刻追了上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们踏入那片看似空旷的林地时,周围的树后、沟底,甚至头顶茂密的树冠上,一双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已经将他们死死锁定。
就在他们追击到伏击圈中心的一刹那,王铁柱怒吼一声:“动手!”
仿佛平地惊雷,十几个村民从四面八方猛虎般扑出!
没有枪林弹雨,只有最原始、最野性的搏杀。
一把锄头带着风声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一名敌兵的头盔上,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脑浆迸裂;一杆老旧的猎枪被当做长矛,直接顶住第二个敌兵的胸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一条粗糙的绳套从树上落下,准确地套住了第三个敌兵的脖子,将他活生生吊离了地面。
最后一名敌兵反应极快,他惊恐地转身试图举枪扫射。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闪电般扑出,竟是阿婆兰!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进敌兵怀里,在那人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张开嘴,用仅剩的几颗牙齿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山林。
阿婆兰双眼赤红,如同护崽的母狼,硬生生从那敌兵头上扯下了一大块血肉,随即一口啐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名敌兵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在地上翻滚,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野蛮而疯狂的攻击,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扔掉枪,连滚带爬地试图逃跑,却被村民们一拥而上,彻底淹没。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三十秒。
制高点上,唐晓薇通过瞄准镜看到,远处的敌军指挥官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这边的动静。
显然,这边的惨叫声惊动了他。
唐晓薇没有丝毫犹豫,手指轻轻一动。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
敌军指挥官手中的望远镜猛地炸开,镜片碎片划伤了他的脸颊。
他惊骇地后退一步,再也不敢轻易暴露自己。
这一枪没有杀人,却比杀人更具威慑力。
它在告诉对方: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撤退!全员过江!”韩浩的命令通过无线电下达。
伏击的成功只是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村民和队员们立刻交替掩护,朝江边的浮桥快速撤离。
但浮桥太过简易,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行,撤退速度极其缓慢。
而山下的敌人车队已经重新启动,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用不了五分钟,他们的炮火就能覆盖这片江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监测着敌人通讯的李铮突然眼睛一亮,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头儿!敌人的无线电频段和加密协议,跟我们之前缴获的‘母巢’系统是同一个体系!”他激动地喊道,“我可以用‘蜂语者’协议,给他们发送一段伪造指令!”
韩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有几成把握?”
“五成!不,七成!”李铮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串幻影,“他们的指挥官刚刚受到惊吓,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
“执行!”
李铮深吸一口气,迅速模拟出敌方高级指挥官的加密信号,用最急促、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发送了一段简短的信息:“警告!B-7区域发现中方大规模地雷阵,疑似陷阱!命令你部立即停止前进,后撤五公里重新规划路线!重复,立即返程!”
山道上,刚刚被唐晓薇那一枪吓得心神不宁的敌军指挥官,收到了这条“紧急撤退令”。
他愣住了。
地雷阵?
这个情报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
可信号源和加密方式都毫无破绽,语气也确实是上级的风格。
他迟疑了。
他抬头望向那片寂静得可怕的山林,又看了看刚才侦察兵消失的方向,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或许,那片林子里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
三秒钟,仅仅是三秒钟的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进攻的命令。
“调头!所有车辆,立即调头后撤!”他对着通讯器大吼。
巨大的军车开始笨拙地在狭窄的山道上转向。
而江边,趁着这宝贵的时间,最后一名队员也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陈工兵早已在桥头设置好了炸药,他看了一眼对岸开始后撤的敌军车队,毅然按下了起爆器。
一声巨响,竹筏和渔网构成的浮桥在巨大的水花中被炸得粉碎,彻底断绝了敌人追击的可能。
江风吹过,烟波浩渺的归龙江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
幸存的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交织在一起。
韩浩站起身,望向对岸。
敌军的车队在远处的山口徘徊不前,似乎还在为那道突如其来的命令而困惑。
他们或许永远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次看似简单的清剿任务,会遇到如此疯狂而顽强的抵抗。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支小规模的特种部队,还是一整座南疆被惊醒的、愤怒的灵魂。
胜利的喧嚣过后,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下来。
韩浩的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平民,他们虽然安全了,但脸上依然残留着无法抹去的恐惧。
他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
并非所有伤口,都会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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