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离山,是为了更高的字被暖气一点点化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铺向远方。
——致林无咎。
我在省城的奥数班崭露头角的一年后,已十四岁半,公鸭嗓破锣似的,一开口能把食堂玻璃震出裂纹;脸上此起彼伏的青春痘像三月梯田,红一片紫一片。
老火头肺塌了半边,喘气更严重了。为了给他续命,我揣着“林大贵”的假身份证——二十一岁,生生把我拔高七个半年头——混上去月城的夜班火车。
火车咣当六个钟头,我蹲在厕所门口,腿麻得像借来的。耳边回荡老火头那句遗言:“小兔崽子,咱爷俩的命,得靠你自己往火里写,写不亮就别回来哭!”
凌晨四点,月城火车站灯火贼亮,广告牌红得晃眼:来了就是搬砖人!
我兜里只剩二十七块五,垃圾桶旁捡半截火腿肠,塑料味混肉腥,差点把胃酸顶出来。我骂骂咧咧:“娘的,这味儿比我鞋底还冲!”
砖厂大门锈迹斑斑,像吃人獠牙。保安大叔正端二锅头对瓶吹,脸红得能烙饼。
我猫腰蹭过去:“叔,新来的烧火工,老板急催上工。”
递上假证,照片里我刘海遮眼,活像逃学少年。
大叔眯眼对比,又瞅我瘦麻杆:“二十一?毛都没长全吧!”
我心里翻白眼:毛齐不齐关你屁事?脸上笑得比煤渣还黑:“叔,我属蚂蚱的,耐力好,一口气扛两包水泥。”
砖窑里热浪滚滚,火星子跳探戈。
工头李大炮光着膀子,胸口纹条青龙,龇着牙像要吃人:“小子,会烧火不?”
我点头如捣蒜。
他把铁锹塞我手里:“三班倒,一班十二小时,少一分钟扣十块,哭爹喊娘都没用。”
我心里骂了他祖宗十八代,面上笑得牙花子乱颤:“李哥放心,小学就在灶膛补课,火是我亲哥。”
凌晨两点,窑火发青,温度死活爬不上去。
李大炮急得转磨:“再掉温,这一窑砖全得报废,老板急了骂娘!”
我蹲下扒拉煤渣,手心烫出一串燎泡,脑子却飞快转动:老火头教的土方子——煤渣、锯末、黄土,二比零点五,再泼一瓢浓盐水,火苗窜房檐。
十分钟后,窑口“轰”地一声,火舌窜三米高,红得发紫。
李大炮看傻了:“兄弟,行家啊!”
爽点还没凉透,麻烦就踹门。
第三天后半夜,工头带着保安突袭宿舍:“有人举报童工!身份证统统交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假证虽像,可我脸嫩得能掐出水。
保安揪住我后领:“二十一?嗓子还没劈叉吧!”
正想着怎么忽悠,李大炮突然冲进来,抡圆胳膊给保安后脑勺一巴掌:“瞎了狗眼!我亲表弟,长得嫩咋了?再吵吵,我让老板炒你!”
我当场愣住:这波神转折,回头请他喝二锅头。
事后,李大炮把我拽到窑后头:“小子,你救我们工友,我替你挡一刀。可老板精得跟猴,你得再露一手镇住他。”
当天夜里,窑顶突然掉砖,火舌外窜,像火龙翻身。
当班的工人们抱头鼠窜,我却盯着火势,脑子里闪陈老师讲的“烟囱效应”。
我冲到风口,抡起废窑门当引流板,风被带走,火舌“嗖”地缩回。
李大炮一拳锤我胸口:“你他妈火神转世?”
我疼得龇牙:“火神不敢当,怕他们丢饭碗。”
老板连夜提我当“窑火顾问”,月薪从八百涨到两千四。
兜里两千四,离通知书还差十万八千步血路。
第一笔工资到手,我先给老火头买新棉袄,托老乡带回去,剩下的卷成烟卷塞袜筒,晚上摸着都烫手。
夜里蹲窑口,我用磨得只剩手指长的老炭条,在墙上写下:
“火里有人,人里有火。烧不死的,才叫命。”
月底,财务突然查账,说老板认识个姓刘的朋友,实名举报我年龄造假。
我心里冷笑:不用想,刘家势力真大。刘一脚这狗东西,阎王殿都嫌我硌牙。
李大炮递纸条:“有人花钱买你黑料,自己长点心。”
我蹲在窑顶,望着远处烟囱吐出的黑烟,忽然笑了。
抓起炭条在砖胚上写下:
“月城第一关,老子过了。下一关,拆他刘家的祖坟!”
一旬后……
又是月城凌晨四点,风像刚磨快的锉刀。
我蹬着那辆借来的“蹦蹦”,脚踏只剩半根铁棍。
城西垃圾站,铁门半吊,我翻身跳进去,脚下一滑,“噗嗤”踩爆一袋冻成冰坨的过期酸奶,冰碴子混酸水炸开,裤管瞬间透心凉。
“操!”骂声未落,黑暗里有人骂得更响:“小王八蛋,踩我地盘!”
那人瘦成一把卷刃镰刀,草帽檐下一对精亮眼,手里晃的竟是本哲学书。
我咽口唾沫:“叔,书归我,瓶子你全收。”
老头嗤笑:“牙都没换齐,跟沈长风讨价还价?”
沈长风?脑子“叮”一声——陈老师念叨过的退休教授,专在垃圾里挖绝版书。
我眯眼重新打量:破草帽、烂胶鞋,右手缺半截中指——北大物院官网老照片里,沈长风站在粒子探测器旁,那截手指也是缺的。
他拽我胳膊就跑:“东墙狗洞,钻!”
钻过了东强,我俩一旁蹲地而坐。老头点根自卷旱烟,呛得我眼泪横飙。他翻出书包,掉出一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他抱着个小女孩,背景北大西门。照片背面褪色的字——
“若我失踪,请找月城附中门卫老赵。”
我心口被戳了一下。老头哑着嗓子:“我闺女2003年丢的,最后影像在北郊砖厂路口。老赵答应帮我盯,后来他也失联。”
我心口被戳了一下,想起我娘,想起老火头咳血的模样,嗓子眼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我帮您找。”
“你?身份证是假的。”
“脑子是真的。”
第二夜,我蹲垃圾站屋顶,用窑厂学来的土法子——三根竹片一只塑料袋,拼个破风向标。
风一拐,保安巡逻路线提前曝光。
老头看得直嘬牙花:“卧槽!我可是唯物主义者啊!”
“世界既不唯心,也不唯物。”
连蹲七天,摸清节奏:周三凌晨换班,空档二十分钟。
第八天,我俩摸进高价值区——学生宿舍扔出来的旧书山。
我翻到九成新的《李永乐全套》,激动得差点把鼻涕蹭书皮。
老头更绝,从烂纸箱里刨出生锈月饼盒,厚厚一沓手写信,落款“赵国强”——月城附中门卫就姓赵!
信里一句“最后一批孩子当年被拉到北郊废校,夜班凌晨两点换车。”扎得我心脏狂跳。
凌晨两点,北郊废校。
铁门锈得掉渣,我抡砖头砸锁,掌心割开血口子,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里那把火。
教学楼黑得像棺材,突然传出小孩哭声!
头皮瞬间炸毛。
地下室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光。
透过缝隙,三个脏兮兮的小豆丁缩在角落,旁边躺着李大炮的表弟!
我血气上头,正要踹门,老头按住我:“等证据。”
我掏出裂屏诺基亚,镜头自带恐怖片滤镜,也够了。
李大炮突然杀出,铁锹带着风声劈来:“小崽子,坏老子好事!”
我侧身,铁锹剁进墙皮,碎屑乱飞。
“李哥,你……”
随后抡起搬砖照他膝盖就是一下,“咔嚓”脆得像掰黄瓜。
李大炮惨叫倒地,我踹开地下室门,孩子们哭成一片。
警车鸣笛赶到,人贩子一锅端。我坐在警车里,攥着那张泛黄照片。
沈老头的闺女真在里面——15岁,被改名“李小草”,脖颈后还有一块蝴蝶形胎记。
三个月后,沈老头拿到政府补偿与补发的退休金,在垃圾站旁搭了个蓝色棚子,挂个歪歪扭扭的牌子:“长风图书角——免费给找不到家的孩子点灯。”
夜里收摊,我蹲在棚子后头,把新捡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沈老头递来一瓶冰啤:“走一个,庆祝咱俩还活着。”
我咕咚灌下半瓶,辣得直吐舌头。沈老头用手背抹泪:“闺女回家了,老赵的遗信也回了窝。小子,你欠我顿红烧肉,我欠你一条命。”
月光照在破棚顶上。我摸出口袋里一支笔,在啤酒瓶底压住的纸写下:“命是黑底,老子要做那道光。”
写完,塞进瓶子一抛,碎在风里,声音脆生生,像把黑夜撕了道口子。
我不禁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门卫的书信会在垃圾堆,并且一复一日的守护在那?”
沈老头笑而不语,遂挤出俩字:“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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