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着她的神魂,穿透了眼前這片能吞噬光線與方向的詭異濃霧。
霧氣如泣如訴,冰冷潮濕,黏附在赤潮號的每一寸甲板上,宛如亡魂的裹屍布。
臂上的“潮”字刺青灼熱如烙鐵,與遠方若隱若現的紅光同頻共振。
每一次脈動,都讓江令潮的心口滾過一陣熾燙的暖流,仿佛沉睡在血液最深處的古老記憶,正在被強行喚醒。
“少主!”身側的阿獠聲音壓得極低,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這霧太邪門了!所有羅盤都失了準頭,像瘋了一樣亂轉。船上的老水手,繞着七海跑了一輩子,都說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江令潮的目光卻死死鎖定着前方那點猩紅的光源,她像是沒有聽見阿獠的警告,又像是早已洞悉一切。
她輕聲低語,聲音飄忽得仿佛不是出自她口,而是來自這片迷霧本身:“它不是要我們看見路,是要我們……忘記回頭。”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艦隊中,數名水手毫無徵兆地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們渾身劇烈抽搐,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古怪音節,眼神空洞渙散,瞳孔中映不出半點光亮,如同被無形之物佔據了軀殼。
仔細一聽,那斷斷續續的喃喃自語,竟是早已失傳的《海嗣祭歌》中的殘缺片段!
恐慌如瘟疫般在甲板上蔓延開來。
“穩住!都他媽給老子穩住!”副將陳九怒吼一聲,拔刀震懾住騷動的人群。
他轉向江令潮,眼神決絕:“少主,我去探!這鬼東西怕是衝着血脈來的,屬下願為先鋒,替您趟開一條血路!”
不等江令潮回應,陳九已點上十名心腹,飛身躍上一艘最靈活的小艇,如離弦之箭般衝向那片更濃稠的霧氣中心。
小艇在霧海中穿行,很快便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就在眾人以為他們將被濃霧吞噬時,一道決絕的嘶吼穿透霧靄,傳回主艦。
只見小艇上的陳九猛然舉起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汩汩湧出,他將淌血的手掌猛地按入冰冷的海面。
剎那間,奇景發生!
以小艇為中心,翻湧的霧氣竟如同遇到天敵般,尖嘯着向後退散開足足三丈!
原本渾濁的海水下,赫然顯現出一條泛着幽藍光澤的狹窄水道,蜿蜒着伸向未知的前方。
“走這條道!”陳九回望主艦,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失血而沙啞,“但記住——進去的人,不能再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話音剛落,那片剛剛被血逼退的霧氣下方,海水猛地炸開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一道快到極致的黑影自水中暴掠而出,那東西形似巨蟒,卻遍體鱗傷,鱗片間流淌着黑色的膿液。
它一口咬住陳九的身體,猛地向深海拖去!
“陳九!”阿獠目眥欲裂。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無人能做出反應。
海面只剩下一圈擴散的血色漣漪,以及一截被硬生生扯下的、染滿鮮血的袖袍,被浪頭輕輕推回,飄蕩在赤潮號的船舷邊。
江令潮死死攥着腰間的斷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截袖袍,她認得,是陳九出發前,他新婚的妻子親手為他縫上的。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時間去悲傷。
那雙總是含着三分疏離的鳳眸此刻燃燒着燎原的烈火。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冰冷而清晰,傳遍了整支艦隊:“全軍聽令!所有人,閉上雙眼!不許看,不許聽,不許想!由我一人引航!”
命令不容置疑。
恐懼的水手們在軍官的呵斥下,紛紛用布條蒙上了眼睛。
一時間,龐大的艦隊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只剩下風帆的獵獵聲和江令潮愈發灼熱的心跳。
她閉上眼,放空了所有感官,只追隨着血脈中那道唯一的指引。
艦隊如同一群盲眼的巨獸,在她的引領下,緩緩駛入了那條由鮮血開闢的幽藍水道。
水道的盡頭,濃霧散盡。
當水手們被允許睜開眼睛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失語。
一座巨大的礁石島嶼,赫然懸浮在半空之中!
它沒有根基,就那樣靜靜地飄在海面之上,四周有細碎的瀑布從島嶼邊緣垂落,落入下方深不見底的蔚藍。
這就是“母島”。
島上遍布着殘垣斷壁,顯然經歷過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在島嶼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石頭砌成的古老燈塔,塔身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形態各異的“潮”字族紋,與江令潮臂上的刺青如出一轍。
更令人心膽俱寒的是,在母島的岸邊,停泊着數十具半沉在水中的戰艦骨架。
它們的形制極為古老,龍骨和船身卻與他們所乘坐的赤潮號有着驚人的相似!
彷彿這支艦隊,只是百年後的一個輪迴倒影。
江令潮率領一隊精銳登上了母島。
踏上實地的瞬間,她感覺整個島嶼都與她的心跳產生了共鳴。
循着血脈的感應,他們在一片坍塌的祭壇下,找到了一處被巨石封鎖的地下密室入口。
石門之上,用古老的文字鐫刻着一行血色的銘文:“血脈未淨者,死。”
江令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絲毫猶豫,拔出斷刃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將淌着鮮血的手掌,毅然按在了那行銘文中心的符印之上。
“轟——隆——”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石門,應聲開啟。
一股混雜着青銅、朽骨和時間的氣息撲面而來。
密室內,整齊地擺放着無數青銅卷軸與用巨獸骨片製成的圖譜。
上面記載的,正是海嗣一族被塵封的起源與真相。
他們並非天生的海盜,而是曾經的皇室旁支,因主張開放海權、與海外諸國通商,觸怒了世代以陸權為根基的保守權貴。
最終,一場精心策劃的構陷,將他們打為“通倭”的叛國者,一夜之間從天潢貴胄淪為過街老鼠。
百年來,倖存的族人被迫流亡海上,成為人人喊打的“海嗣”,只能用最慘烈的血繼之術,將仇恨與記憶一代代傳承下去。
江令朝穿過一排排書架,走向密室的最深處。
那裏沒有任何典籍,只有一座簡陋的石台。
石台上,供奉着一具女子的遺骸。
她身披早已殘破不堪的輕甲,纖細的指骨依然緊握着一柄斷劍的劍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額骨的正中心,鑲嵌着一枚幽藍色的寶玉,即使在昏暗的密室中,也散發着溫潤的光。
江令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枚藍玉,她至死也不會忘記——那是她母親的遺物,是她兒時記憶裏最溫暖的光。
她顫抖着從懷中取出那塊被她視若性命的“潮生”布片,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信物。
她輕輕地、珍而重之地將布片覆蓋在骸骨的胸前。
就在布片與骸骨接觸的瞬間,整座母島驟然劇烈震動起來!
密室牆壁上鐫刻的古老族紋仿佛活了過來,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幅幅流動的投影。
那是百年前,發生在皇宮深處的一場血腥屠殺。
無數佩戴着“潮”字徽記的將士倒在血泊中,而宮門之上,一名身穿白衣、氣度儒雅的文官,正負手而立,嘴角帶着一絲冰冷的微笑,輕輕揮了揮手,下達了格殺勿論的命令。
那張臉……那張俊雅中透着無情與算計的臉……
江令潮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張臉,分明就是謝雁廷的父親,當朝權傾朝野的太傅,謝問!
“轟!”
江令潮癱坐在地,腦中轟鳴不息,萬千雷霆同時炸響。
一切都明白了。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
謝雁廷的偶然出現,他恰到好處的溫柔,他看似無底線的寵愛與縱容……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世,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接近她,只是因為她是海嗣最後的嫡系血脈!
他的溫柔是算計,他的寵愛是馴養!
他要的不是她江令潮,而是一個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通往海嗣寶藏與秘密的鑰匙!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皇宮密室中。
一身常服的謝雁廷正靜靜地擦拭着一柄古劍。
他腰間懸掛的一枚龍鳳紋玉佩,突然“咔嚓”一聲,一道裂痕從中心蔓延開來。
緊接着,密室角落裏一尊不起眼的機關銅鈴,發出了瘋狂尖銳的示警聲。
謝雁廷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起身,拿起架子上的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身上,遮住了那張依然溫潤如玉、眼底卻再無半分笑意的臉。
他對着殿外空無一人的陰影處,低聲說道:
“傳令‘影鯨’,提前出發。”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志,和一絲終於被觸動的、近乎殘忍的興奮。
“這次,我不再等她回來——”
“我要親自去,把她……鎖進我的世界。”
密室內,江令潮只覺得天旋地轉,那股源自血脈的灼熱與那來自背叛的冰冷在她體內瘋狂衝撞。
牆壁上那張屬於謝問的冷笑面容,與謝雁廷溫柔呼喚她名字的臉,不斷重疊、撕裂。
古老的族紋在她的視野中開始扭曲、旋轉,化作無數哀嚎的冤魂。
空氣裏,百年的悲泣與詛咒匯聚成一股洪流,狠狠地衝擊着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眼前一黑,那具屬於母親的骸骨和那張屬於仇敵的臉孔,終於在她失控的意識中,一同旋轉着,墜入了無邊無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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