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马车刚出南陵城门没多远,陈砚舟就让车夫调头。
“不去了?”赵景行坐在对面,嘴里还嚼着半块干饼,眉头一皱。
“先不走。”陈砚舟掀开帘子,望着远处商会高耸的飞檐,“昨晚周德昌签了红契,三家粮行也松了口,这事不能断在半道上。得把人拢一块,把话摊开说清楚——咱们要的不是几车米、几匹布,是让他们自己愿意推这把车。”
赵景行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把嘴:“你是想开大会?”
“对,开个会。”他把包袱里的《边地实录》抽出来,拍了拍封面的灰,“光我跑断腿也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谁家的孩子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谁家的灶台被烧成了炭柱子。”
赵景行点头:“那我去通知百姓代表?西坡村的老李、带孩子的王寡妇,还有那个修渠的小娃儿张小河……”
“张小河太小,不去。”陈砚舟打断,“让他爹去。孩子的话我们记着就行,别再拿他当话头。”
赵景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他知道陈砚舟这几天咳得厉害,夜里笔不停,白天脸发青,左眉那道疤像被火燎过似的泛黑。可人就是不肯歇。
辰时三刻,南陵商会大堂开了门。
长桌摆成回字形,一边坐的是绸缎庄、粮行、木坊的东家掌柜,另一边是刚从边境来的几位百姓代表。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脚上裹着破麻布,坐在雕花椅上显得局促。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盯着地面,没人说话。
陈砚舟站在侧门处,听见里面嗡嗡的议论。
“听说连木材商都答应供八百根松木?”
“别信,那是吹牛皮。他前年捐了十根都被记进功德簿,这次能真出?”
“关键是朝廷认不认这个账?咱们东西送出去,回头税赋一分不少,图个啥?”
他没急着进去,等赵景行把百姓代表安顿好,才整了整旧青衫,抬步走入。
众人见他进来,声音渐渐低了。
他没坐主位,而是走到百姓这边,扶着老农的手臂让他坐下:“李伯,您坐这儿,拐杖靠着桌就行。”又转向抱着孩子的妇人,“王嫂,孩子要是饿了,那边有热粥。”
他自己搬了个小凳,放在两方之间,坐下后开口第一句是:“今天不是来收钱的,也不是奉旨催捐。我是陈砚舟,翰林院出来的,现在管着边境重建的事。但我更知道,你们不缺一个官,缺的是信——信我说的是真的,信你们掏的东西不会打水漂。”
底下有人抬头,有人依旧低着。
“所以我请了几位乡亲来。”他侧身一让,“让他们自己说。”
老农拄着拐站起来,手抖,声音也抖:“我叫李守田,西坡村人。我家三代住那儿,祖坟都在后山。上个月狄人杀过来,房子烧了,牛死了,我孙女……被塌下来的梁压住了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焦黑的小册子,翻开,纸页脆得快碎:“这是我家的户帖,官府盖过印的。现在只剩这几页了。我没读过书,可我知道,人不能没名,地不能没主。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求一条活路——给我们一间屋,一口灶,我还能种地,还能交税。”
他说完,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怕惊着它。
静了片刻,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起身。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她一手搂紧,一手抹了把脸:“我男人战死了,在鹰喉沟。他走前说,守住家,孩子就能长大。可我现在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我想把娃养大,想让她上学,不想她将来还得逃难。”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只要有一间屋,我就敢种地。我不怕苦,就怕没人信我们还能活。”
她说完,坐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堂内没人说话。
陈砚舟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大周疆域图,红线标出边境七村的位置,蓝线画的是商路走向。
“各位。”他指着地图,“你们知道这七村为什么重要?不是因为地肥,是因为它们卡在这条路上。”他顺着蓝线一路划到南陵,“货从北边来,皮毛、药材、铁矿,走这条路进内地。你们的绸缎、茶叶、瓷器,也走这条路往北卖。路通,市面就活;路断,你们的铺子再大,货也出不去。”
他转过身:“去年战事一起,商路断了三个月。你们账上少了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有数。现在人回来了,地荒着,渠堵着,没人种粮,没人织布,你们今年的利,还得少。”
底下有人开始点头。
“所以你们捐的不是善款,是保本。”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你们现在出一匹布,救的是一个能织布的人;出一袋米,养的是一个能种地的人。这些人活了,路通了,你们的生意才能接着做。”
绸缎商周德昌坐在角落,一直没动。这时他抬起头:“你说得轻巧。我要是出了这批货,别人不出,我岂不是亏了?”
“你不会亏。”陈砚舟看着他,“第一批物资运到,我会在边境学堂立碑,名字都刻上去。不分多少,五百匹也好,五匹也好,全列。你父亲永昌三年送军布三百匹,兵部记了功,匾还挂在你家厅堂。现在你做的事,一样能传下去——不是靠朝廷赏,是靠百姓记得。”
周德昌手指一顿。
“这不是施舍。”陈砚舟继续说,“是共业。你们帮的不是我,是这条活路。今天你们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绳子。拉一把,路就通了;松一手,大家都困在泥里。”
他拿起《边地实录》,翻到中间一页,举起给所有人看:“这是张小河画的双渠分流图,十岁孩子用炭条在地上算出来的。他爹说,这孩子本来该饿死的,是我们送的一袋糙米救了他。可现在,是他救了我们——他的法子能让三百亩地省一半工。”
他合上册子:“这样的人,不该冻死在冬天。我们救的不是几个灾民,是这个国家还没熄的光。”
堂内静了很久。
然后,粮行掌柜霍然起身:“我认三百石粮,明日就装车!”
周德昌深吸一口气,跟着站起来:“五百匹之外,再加两百匹冬衣料。”
木材商原本坐着不动,这时缓缓开口:“我供松木八百根,运费……我出一半。”
一个接一个,富商们陆续起身。有人认铁器,有人捐工具,有人承诺派工匠随行。
最后,全场达成协议:粮食三千四百石,布匹一千三百匹,建材分批交付。商会推选三人组成协运小组,与陈砚舟对接调度。
陈砚舟没谢恩,而是走到中间,对着所有人深深作了一揖。
“诸位今日所行,非助我一人。”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哑,“是在护这个国不散,让百姓信——人间还有义。”
会议结束已是午末。
陈砚舟留在大堂,与协运小组核对第一批发货清单。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他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指节发白。
赵景行端了碗热汤进来,放他手边:“喝点。”
他摇头:“等会儿。”
“你左眉又发黑了。”
“没事。”他签下名字,把文书递过去,“让他们尽快备货。第一批必须赶在雪封路前送到。”
赵景行接过,低声问:“接下来呢?”
“等百姓代表安顿好,我就启程。”他揉了揉眼,“得亲自盯着第一批物资落地。”
门外,百姓代表们站在廊下,没人急着走。老李守田摸着拐杖,望着天井里的日影。王寡妇抱着孩子,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商会的人开始收拾桌椅,有人低声议论:“原来那边真是连口锅都没了……”
“那孩子画的图,真能省工?”
“你不信?明天去库房看看,咱们的布是不是真在装车。”
陈砚舟坐在案前,低头看袖口磨出的毛边。他想起昨夜咳醒时写的那封信,结尾只有一句:“晚一天,那边就少一口粮。”
现在,这句话可以改成——早一天,那边就多一分希望。
他抬头,看见赵景行正和协运小组的人说话,手里拿着刚签妥的文书。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纸角,映出“共建名录”四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百姓代表准备离开了。
老李走过门口,忽然停下,转身对着大堂鞠了一躬。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陈砚舟没动,只是把那碗凉了的汤推开,重新提起笔。
下一章的事,等到了边境再说。
现在,他得先把这张发货单抄一遍,确保每一石米、每一匹布,都写得清清楚楚。
笔尖落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皱了下眉,吹了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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