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色渐深,城堡的走廊里只剩下壁炉余烬的微光。
大河从喧闹的大厅里溜出来时,那些骑士们正在拼酒,粗野的笑声和麦酒的气浪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他沿着石砌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反射着墙上火炬的昏黄光晕。
走廊很长,岔路很多。他经过了几扇紧闭的木门,几幅褪色的挂毯,几个空荡荡的盔甲架。那些盔甲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在一个拐角处,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翻书页的声音。极轻,极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他循声走去,在一扇敞开的窗前停下了脚步。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个男孩。
他比大河还矮一些,瘦得像一根豆芽,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束腰外衣,料子很好,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正专注地翻着一本书。那书很厚,羊皮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的手指很细很长,翻页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书中的什么东西。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书上,照在那些他永远看不懂的拉丁文上。
大河站在走廊里,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那男孩却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雨后的天空,带着一丝惊讶,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大河很熟悉的东西——孤独。
“你是谁?”男孩问。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被人听见。
“我叫大河。”大河走近几步,在窗台另一边坐下,“你呢?”
“路德维希。”男孩说,“冯·艾兴多夫。”
大河眨眨眼:“领主的儿子?”
路德维希点点头,目光落回书上,但明显心不在焉了。
“你在看什么?”
“一本旧书。”路德维希把书合上,露出封面,“我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拉丁文,我认不全,但里面有图。”
他把书递给大河。
大河接过来,翻开。书页泛黄发脆,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上面确实有图——手绘的,色彩已经暗淡,但依然可以辨认:一座城堡,一个骑士,一条龙。中世纪的风格,粗糙但生动。
“你看得懂?”路德维希问。
“一点点。”大河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好像是讲一个骑士屠龙的故事。”
路德维希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会拉丁文?”
“不会。但图能看懂。”
路德维希点点头,似乎有些失望,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我父亲说,你们来自东方,比契丹还远。”
“嗯。很远。”
“那里是什么样的?有大海吗?有高山吗?有龙吗?”
大河想了想,说:“有大海。很大很大,看不到边。有高山,比这里的山还高,山顶上全是雪。龙……没有见过。但我见过别的。”
“别的什么?”
大河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说:“你想听吗?”
路德维希用力点头。
于是大河开始讲。
讲大海上的风暴,讲巨浪像山一样压过来。讲山林里的野兽,讲那些他不认识的动物和植物。讲他见过的最高的山,山顶的雪终年不化,阳光下会闪闪发光。
他讲得很慢,因为有些词他不知道怎么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他用手比划,用最简单的句子,连说带猜。
路德维希听得很认真。他时而睁大眼睛,时而微微张嘴,时而又皱起眉头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概念。月光在他脸上流动,让他苍白的肤色有了一丝生气。
大河讲着讲着,忽然发现,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堡的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就像他自己,对那个回不去的故乡的向往。
“你呢?”大河停下来,“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路德维希点点头,“从来没有离开过。”
“为什么?”
路德维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没有一点茧子。
“我身体不好。”他说,“从小就这样。不能骑马,不能练剑,不能出远门。父亲说,外面太危险,我会死在外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大河听出了那平淡下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抱怨。是接受了。
接受了被遗忘,被忽视,被关在这座城堡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像那些翻不完的书页,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
“你母亲呢?”大河轻声问。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说,“生我的时候。我没见过她。”
夜风吹过走廊,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大厅里的喧哗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
“哥哥们呢?”
“大哥战死了,三年前。”路德维希说,“二哥被送去当人质,在维也纳公爵那里。很久没消息了。”
他抬起头,看着大河,那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但我什么用都没有。”
大河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在时间长河里漂流的日子。想起那些孤独的、无助的、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时刻。想起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
父亲的手。母亲的怀抱。他们看他的眼神。
那种“你很重要”的眼神。
“你不是什么用都没有。”大河说。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
“你会看书。”大河指着那本旧书,“这里很多人都不看书吧?我爹说,知识是有用的。你看得懂这些,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路德维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变。
他捂住头,身体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又……又疼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大河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路德维希的手。
那只手很冷,很瘦,骨节分明,像冬天里的枯枝。
他闭上眼睛,时间之息从体内缓缓流出。
不是加速,不是减速,只是最微弱、最温和的“抚平”。像风吹过湖面,让涟漪消散;像手拂过纸张,让褶皱展平。
他感知到了路德维希体内的东西。
那些紊乱的、躁动的、让这个男孩头痛欲裂的——不是病。不是诅咒。更像是某种……天生的不平衡。他的身体太弱了,弱到承载不住自己的灵魂。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让那脆弱的平衡摇摇欲坠。
时间之息轻轻地、柔柔地,把那平衡稳住了。
只是一瞬间。
但足够了。
路德维希抬起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痛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不疼了……”他喃喃道,“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河松开手,笑了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格外温暖。
“秘密。”他说。
路德维希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他见过很多奇怪的人。流浪的骑士,东方的商人,北方的雇佣兵,南方的朝圣者。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男孩。
他不是用剑,不是用药,不是用任何他知道的东西。
他只用了一只手。
就让折磨了他十几年的头痛,消失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大河想了想,说:“朋友。”
路德维希愣住了。
朋友。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有很多仆人,很多侍卫,很多见面要行礼的人。但没有朋友。从来没有。
“你愿意……做我朋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大河点点头。
“我明天再来找你。”他说。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冲路德维希挥挥手,然后沿着走廊,消失在那昏黄的光晕里。
路德维希坐在窗台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依然洒在他身上,洒在那本旧书上。
但他没有再看书。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很久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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