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风卷着灰烬,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砾。顾清歌的右腿还在淌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钉上。他站在裂痕前,锈斑剑高举,剑尖染血,指向那最后一点未灭的红光。
晶柱剧烈震颤,黑雾翻滚如沸水,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那一抹红光猛地膨胀,整根柱体开始向内塌陷,仿佛要将所有能量压缩成一颗即将爆开的核。
“它要自毁!”苏月璃喊出半句,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已经没力气再提高音量了。
顾清歌没回头,也没应声。他知道,这一下要是炸开,方圆十丈内的所有人都得被法则乱流撕成碎片。他咬牙,把锈斑剑狠狠插进主裂痕深处,剑身“嗡”地一震,震得他虎口再次崩裂,血顺着掌心滑到剑柄。
但这一步,卡住了。
剑刃嵌入核心三寸,硬生生切断了能量回路。红光一顿,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野兽,抽搐着,挣扎着,却再也无法完成最后一击。
“封它!”药锄老人低吼,沙哑的声音从南侧传来。
苏月璃强撑起身,指尖颤抖地按在青铜丹炉底部。炉身残存的最后一丝热力被她逼出,顺着地面蔓延,在焦土上画出一道歪斜的符文环。她鼻血又流了下来,滴在符线上,混着泥土变成暗红色的浆。
“导!”她低声喝。
符文亮起微弱青光,瞬间接通地下火脉。晶柱中残余的能量顺着裂缝涌出,被导入地底。地面微微震动,几缕赤焰从岩缝中喷出,随即熄灭。
轰——
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坍缩。
晶柱从中炸裂,化作无数红光碎片升腾而起,如同夏夜萤火,缓缓飘散在空中。那些碎片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无声湮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
法则守护者,彻底溃败。
顾清歌缓缓抽出锈斑剑,剑身发出“叮”一声轻响,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剑脊才没倒下。右腿的伤口已经麻木,可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砸在焦土上,晕开成小小的暗斑。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天,只有昏暗的虚空,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月璃靠在丹炉旁,整个人瘫坐着,手还搭在炉沿,指尖微微发抖。她闭着眼,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鼻血已经凝固在嘴角,像一道干涸的小河沟。
纳兰雪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焦土,紫瞳半睁,目光有些涣散。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独孤九拄着剑,站在东北角的断石上,七只酒葫芦空了五只,剩下的两只挂在腰间轻轻晃荡。他须发凌乱,脸色灰白,可还是站着。风吹过,带起他破旧的衣角,露出腰间一道渗血的旧伤。
药锄老人盘坐在火脉源头,右腿只剩一截枯枝般的残肢,缠绕的药草早已焦黑萎缩。他嘴里还在念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口气一直没断。
没人说话。
风掠过战场,卷着灰烬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还有几块红光碎片没来得及消散,悬在半空,忽明忽暗,像是不肯彻底死去的眼睛。
顾清歌喘了几口气,慢慢把左肩往上提了提。那里刚才脱臼,现在虽然复位了,可肌肉还在抽痛。他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面具下的脸皱成一团。
“这地方真他妈晦气。”他低声说。
苏月璃动了动眼皮,没睁眼,只是哼了一声:“你才……晦气。”
纳兰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还活着,就别说废话。”
独孤九笑了下,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赢了’呢。”
“赢个屁。”顾清歌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灰,“这才哪到哪。”
药锄老人睁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别睡。这地方,死一个,未必能活第二个。”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原本还有点松懈的气氛,瞬间绷紧。
苏月璃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丹炉壁。炉内还有点余温,但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再施一次术。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问:“后面……还有?”
“当然。”顾清歌说着,慢慢撑着剑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骨头一根根重新拼回去。他站定后,环视四周昏暗的虚空,目光落在远处尚未消散的碎片上。
“这只是第一道考验。”他说。
其他人没接话,但动作都变了。
苏月璃坐直了些,背靠丹炉,手仍放在炉沿,随时能发力。纳兰雪慢慢把双手收回,抱在胸前,紫瞳盯着前方虚空,像是在感知什么。独孤九把剩下的两只葫芦摘下来,握在手里,指节发白。药锄老人闭上眼,继续低声念咒,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顾清歌站在原地,锈斑剑垂在身侧,剑尖沾着血和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血还没止。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像深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带他逃亡的那一夜。
雪很大,路很滑,娘背着他在林子里跑,背上全是血。他趴在娘肩上,听见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娘把他放下,塞给他一块黑玉,说:“清歌,记住,别回头。”
他没回头。
后来娘死了,他也忘了那句话。
直到三百次轮回,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夜晚,看见娘转身,对他说:“别回头。”
这一次,他没再忘记。
“顾清歌。”纳兰雪突然开口。
“嗯?”
“你站久了会晕。”
“我知道。”
“那你还不坐下?”
“坐下了,就不想站起来了。”
“我们还得走。”
“所以不能坐。”
苏月璃哼了一声:“你们俩……真是够了。”
独孤九咧嘴一笑:“少年情事,老夫不懂。”
“滚。”顾清歌和纳兰雪异口同声。
药锄老人咳嗽两声:“少扯闲篇。这地方阴得很,趁还能动,赶紧理清楚。”
顾清歌点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右腿一瘸一拐,可步伐没停。他走到晶柱原来的位置,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刚熄灭的炭火。他指尖划过焦土,发现几道细微的纹路,像是符文残迹,又像是自然裂痕。
“它留了东西。”他说。
“什么?”苏月璃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意。”
纳兰雪慢慢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这些纹路……在动。”
顾清歌眯眼。
果然,那些裂痕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地下爬行。它们正朝着四人所在的方向延伸,速度极慢,但方向明确。
“不是消散了?”独孤九皱眉。
“是假象。”药锄老人沉声道,“它把自己的法则拆了,化成碎片藏进这片空间。只要有人吸收,就会被反噬。”
“所以不能碰那些碎片。”苏月璃立刻明白过来。
“也不能久留。”顾清歌站起身,“等它们重组完成,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狠。”
“那就走。”纳兰雪说。
“往哪走?”独孤九摊手,“四面都是黑,连个门都没有。”
顾清歌没答,而是抬头看向虚空。那些尚未消散的红光碎片,正以极慢的速度向中心聚拢。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说:“它在模仿我们。”
“什么?”
“刚才那一战,它记住了我们的节奏。七息一轮,跟之前不一样了。它在学。”
药锄老人脸色一变:“不好!它要把我们的打法,变成它的规则!”
“那就别让它学会。”顾清歌冷笑,“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按原来的套路出招。”
“你是说……乱来?”苏月璃瞪眼。
“对,乱来。”他转头看她,“你炼丹的时候不也经常试错?炸炉十次,有一次成功就行。”
“可这是命!”
“命也是试出来的。”
纳兰雪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哪样?”
“嘴贱,还不让人反驳。”
顾清歌不答,只是把锈斑剑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没看脚下,也没管方向,就这么走着,像是随便选了个路。
其他人沉默片刻,陆续跟上。
苏月璃扶着丹炉站起来,脚步虚浮,可还是跟了上去。纳兰雪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没停下。独孤九把空葫芦收好,拄着剑,慢悠悠地走。药锄老人盘坐在原地没动,可他的影子却随着众人移动的方向,一点点拉长,像是在为他们开路。
风又起了。
这一次,不再呼啸,而是低低地呜咽,像是某种东西在黑暗中醒来。
顾清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他盯着前方虚空,眯起眼。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淡的光痕,像是被人用剑尖划过空气,留下的一道印记。
他抬起锈斑剑,剑尖指向那道痕迹。
“门。”他说。
其他人顺着他的剑尖看去,也都看到了。
那道光痕正在缓缓扩大,边缘泛着微弱的银边,像是结冰的湖面在融化。
“是不是陷阱?”苏月璃问。
“肯定是。”顾清歌说。
“那还看?”
“因为只能走这边。”
纳兰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是坑,还要跳。”
“我不跳,谁替你们探路?”
“你可以让别人去。”
“我不信别人。”
她看着他,半晌,低声说:“你还是不信我。”
他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光痕在他面前展开,像一扇门被推开。
门后,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天空低垂,大地龟裂,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第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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