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颠簸终于停歇在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炊烟气息的凉风灌入,瞬间驱散了车厢的闷热,也让陈默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雾隐村。它比他记忆中更沉寂,也更显破败。
依山而建的土坯房沉默地矗立着,青石板小路蜿蜒向上,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
几只土鸡在路边悠闲地啄食,对汽车的到来漠不关心。
远处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狗吠,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没有预想中的悲声,只有一种沉滞的、近乎凝固的安静笼罩着村子。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糊味,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陈默背起简单的背包,向司机点头致谢。
车子掉头,卷起尘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将他独自留在这片熟悉的阴影里。
他抬头望向半山腰,三爷爷的老屋就在那里。
门口挂着的白布条,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异常醒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胖子发来的定位请求,附带一个[奋斗]的表情。
陈默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地图,共享了位置。一个小小的光点落在了这片山坳。
他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
沿着青石板路向上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路旁低矮的院墙后,偶尔有老人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穿着干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带着陈默熟悉的、沉甸甸的复杂情绪——那是看向“村里供出去的大学生”的目光。
“是默娃回来啦?”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默转头,是七阿婆。她更佝偻了,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七阿婆。”陈默低声应道。
“唉,回来就好…”七阿婆叹口气,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山上,“你三爷爷…是个老实人。就是命孤,守着老屋那么些年…快上去吧,都候着呢。”
她浑浊的眼里似乎也藏着一丝和三爷爷相似的、陈默读不懂的沉重。
陈默点点头,继续向上。
他能感觉到背后七阿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拐过弯去。
三爷爷的老屋前搭起了简陋的灵棚。白布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几个穿着深色旧衣、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坐在棚下的长凳上抽烟,劣质烟草的烟雾混杂在香烛气味里。
大伯陈建国看到陈默,立刻站起身迎过来。
他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显疲惫,眼窝深陷,皱纹深刻,鬓角已见灰白,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默娃,来了。”大伯的声音沙哑低沉。
他伸手想拍陈默的肩,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落在背包带上,替他卸了下来。
“路上累了吧?”
“大伯。”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他,投向灵棚里那口深色的薄棺。
棺盖未合,露出一角刺眼的白布。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嗯,”大伯顺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先去给你三爷爷磕个头吧。他走得…还算平静。”话语末尾有微不可察的停顿。
陈默走到灵棚前。
长明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映出白布下三爷爷干瘦、深陷的面部轮廓。
旁边静静放着他那杆磨得光滑的旱烟袋。
记忆里那个坐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的老人形象,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沉寂。
他依着规矩,在铺地的草垫上跪下,对着棺木,缓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面,带来一种坚硬而真实的触感。
耳边只有烛火的细微噼啪和身后低沉的抽烟声。
一种巨大的疏离感将他紧紧包裹。他在这里长大,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默娃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你三爷爷地下有知,也该闭眼了。”一个粗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
陈默站起身,回头。是村长吴伯。
他依旧精壮,只是脸上沟壑更深,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默肩上,力道沉得让陈默晃了一下。
“吴伯。”陈默微微低头,肩上传来的力道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好,好!”吴伯的目光在陈默整洁的衣着和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扫过,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审视。
“你是咱雾隐村考出去的头一个大学生!是全村的脸面!回来送你三爷爷,对!做人,不能忘本!”
“不能忘本”四个字,像重锤敲在陈默心上。
小学毕业时,吴伯塞给他那叠带着汗味、泥土味甚至鸡粪味的零钱时不容置疑的神情,瞬间清晰起来。
那沉甸甸的期许,从未远离。
“是,吴伯。”陈默低声应道,喉咙有些发紧。
“嗯。”吴伯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那几个抽烟的汉子,声音陡然拔高,“都别磨蹭了!明天一早‘上山’,该准备的利索点!别在默娃面前丢人!”
汉子们闷声应了,掐灭烟头,起身去忙活,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麻木。
陈默站在灵棚边,看着沉默忙碌的村民。
悲伤在这里似乎被贫瘠的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种认命的肃穆。
就在这片肃穆几乎凝固成实体时,一阵突兀的、气喘吁吁的叫喊声从下面的石板路传来:“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坡……这坡是要人命啊!默哥!陈默!你在哪呢?这鬼地方导航都罢工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背着个鼓鼓囊囊、大得离谱的登山包,像一辆失控的小坦克,吭哧吭哧地从下面冲了上来。
胖子张伟到了!
他满头大汗,T恤湿透紧贴着圆润的肚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瞪着眼睛四处张望,嗓门洪亮得与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
“哎——!”胖子突然脚下一滑,发出一声惊呼。
他努力稳住身形,但巨大的背包还是“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的土墙上,震落了些许尘土。
几只刨食的土鸡被他惊得“咯咯”叫着,拍打着翅膀四散逃开。
灵棚内外,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停了。
抽烟的、走动的、忙碌的,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个突然闯入的、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胖子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疑惑,也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胖子终于稳住了身体,茫然地抬起头。
白色的灵棚、沉默的人群、深色的棺木、脸色僵硬的陈默……刚才还热烘烘的脑袋瞬间像被泼了盆冰水。
他张着嘴,那句冲到嘴边的“默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只剩下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尴尬和茫然。
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胖子张伟的圆脸瞬间由红转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登山包又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灵棚下,一个穿藏青色涤纶外套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烟头在指间捏得变形。陈默看见大伯的眉头狠狠跳了两下。
“这、这...“胖子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导航界面,“我是陈默同...“
“我同学。“陈默快步走下石阶,青苔在球鞋底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抓住胖子汗湿的手腕时,发现对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七阿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巷口,枯瘦的手指攥紧拐杖龙头,浑浊的眼珠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停留片刻。陈默突然意识到什么,触电般松开手。
“城里娃?“吴伯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板。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灵棚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旱烟杆在掌心轻轻敲打。
胖子喉结滚动,背包带勒进肩膀的软肉里。陈默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廉价古龙水混着汗酸的味道,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叔、叔叔好,我是张...“
“三爷爷生前喜欢清静。“陈大伯突然开口,声音像晒裂的陶瓮。他弯腰拾起被胖子撞落的搪瓷茶缸,裂纹在釉面上蛛网般蔓延。
远处传来唢呐呜咽的试音,某个调门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陈默看见七阿婆的嘴无声地开合,缺牙的牙龈在阴影里泛着青紫。
胖子终于把背包卸下来时,拉链崩开一道缝隙。陈默瞥见里面露出半包薯片的反光包装,彩色商标在素白的灵棚前刺眼得像个笑话。
“去老屋放行李。“陈默压低声音,指甲掐进胖子胳膊。后山传来竹枝断裂的脆响,不知是谁在折丧棒用的白麻杆。
当胖子踉踉跄跄跟着陈默往山上走时,整个雾隐村的视线都粘在他们背上。
陈默数着青石板的裂纹,听见身后传来吴伯的旱烟杆敲在搪瓷缸上的声响,三长两短,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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