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八百四十三章厄介（四十四）

阿杨是在第三天后半夜开始不认人的。

那天陈禾值夜。坝上实行轮班，两个人一组，提着风灯沿着坝顶巡逻。风很大，灯罩里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陈禾和老乌一组。老乌自从那晚以后话更少了，只闷头走路。走到北面菜地边时，陈禾听见有声音从阿青和阿杨住的那间房里传出来。那声音又细又抖，像有人用指甲在搪瓷碗上刮。她拉住老乌。老乌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两人跑过去。门开着，风把门扇吹得撞墙。阿青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阿杨蹲在床铺上，肩膀一耸一耸。他抬头，眼睛在黑暗里发灰，直勾勾地看门口。他的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像狗护食时才会发出的呜咽。

老乌冲过去按住阿杨。陈禾把阿青扶起来。阿青的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她顾不得擦，就要往屋里扑：“他怕光！你们别吓他！”老乌用被子把阿杨裹起来。阿杨开始尖叫。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铁丝从喉咙里抽出来。陈禾只觉得耳膜像被尖刀剜了一下。她看见阿杨的两条腿从被子里蹬出来，脚趾头蜷着，趾甲缝里往外渗着灰白色的脓水。

宋岚闻声赶来。她看了一眼，跟老乌说了几句。老乌出去，把门关上了。陈禾帮着宋岚把阿杨放平。阿杨浑身在打摆子。宋岚借着风灯的光翻他的脖子和胸口。陈禾看见了。阿杨的下巴底下，沿着淋巴线的方向，鼓起一条极明显的灰白色索状物。像是皮肉下面埋了一根粗线。那根线在皮肤下面慢慢蠕动。陈禾感到一阵恶心。她咬住牙，别开脸。

“他不行了。”宋岚说，声音很低，只有陈禾能听见。陈禾点了点头。阿青扑过来，抱着阿杨的头，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她嘴里喃喃地说：“姐在，姐在。大灵找不到你，找不到你。”阿杨慢慢安静下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向房顶。房顶是用竹席搭的，有些地方漏了洞。一点月光从洞里漏下来，正落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嘴角裂开，露出几颗极小的牙。陈禾别过头去。那笑跟树下的白脸太像了。

天亮后，冯头把坝上几个管事的和宋岚叫去开会。陈禾没去。她坐在阿青屋外的石阶上。老乌端着碗粥过来，递给她。陈禾接过，没喝。粥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膜。老乌蹲在旁边，从衣兜里摸出半截烟，在鞋底上蹭了蹭，点上。

“冯头说，要把那孩子丢到南边去。”老乌低声说，像怕风听见。陈禾转头看他。老乌吸了一口烟，烟灰被风吹起，像几粒灰色的雪。“坝上的人不干了。说那孩子是‘引子’，会把归处的招进来。还有人说昨晚听见他学外头的调子唱歌。”

陈禾说：“他才七岁。”

“这年头七岁什么不知道。”老乌把烟头往地上按，手抖了一下，“我闺女走的时候，也就十四。我骂她，她不听。后来我站坝上喊她，她回头，朝我摆手。我看不清她是在说再见，还是在说别追。我到现在都分不清。”他站起来，用独眼望着远处雾气里的河湾。雾已经散了。太阳出来了，白蒙蒙的。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像一摊被烤干的灰。

中午，陈禾和宋岚谈了一次。宋岚的意见很明确：“不能救。你见过那些开始‘归化’的人。他现在还小，菌丝扩散得慢。可一旦走到某个临界，他会变成引子。不光引归处，还会把真正的东西招来。冯头他们不是残忍。他们只是见过。”

陈禾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阿杨昨天蹲在地头，看着南边林子说“他们在叫我”。那时候她就该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可她还是问：“那阿青怎么办。”

宋岚说：“我会跟阿青谈。如果她信我们，就跟我们一起走。如果不信，我们明天自己走。这里也快待不下去了。坝上的秩序已经到边了。”

陈禾没说话。她去看了阿杨。孩子在睡，嘴唇干裂，胸口的灰线还在慢慢动。阿青坐在床边，拿一块湿布给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擦一下，停一下，像怕把弟弟的魂从皮肤上擦掉。陈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到底没进去。她知道，有些告别不能开始。一旦开始，就真的走不掉了。

夜里，阿杨又醒了。他开始说话。说的不是胡话。他清清楚楚地讲：“姐，水里有条船。船上有人。他说他认得你。”阿青吓得脸都白了。她抓住陈禾：“他从来没去过河边！他怎么会说船？”陈禾心里一凛。她想起渡子。想起那个在涵洞船上的人。她忽然觉得，这大灵也许真的有记忆。它把不同的人、不同的魂，都装在这片土地里。谁被它碰过，就能看见另一个人见过的东西。这念头让她后背像爬了一条蛇。

后半夜，几个坝上的人摸到了阿青屋前。他们手里拿着绳子。老乌站在他们后面，没动。陈禾和宋岚被惊醒了。陈禾挡在门口。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叫来旺。他平时管分发柴火。他朝陈禾喊：“让开！这事跟你没关系！”陈禾不让。来旺使个眼色，两个人上来拉她。陈禾被拖到一边。她的脚踢翻了门口的风灯，火油泼了一地，烧起来。火苗蹿起来，映着那些人的脸。他们像一群被光逼出来的鬼。阿青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她尖叫着朝来旺劈过去。来旺往后躲，刀砍在门框上。阿青又劈第二下，第三下。她的脸在火光里扭曲着，像一个已经被撕碎的人还在拼命。陈禾挣脱了那两个人，去抱阿青。阿青被她一抱，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了，刀掉在地上。她趴在陈禾肩上，嚎啕大哭。

来旺他们还是进了屋。可阿杨已经不在床上了。床上只有一摊湿痕，和几根灰白色的细丝。窗户开着。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地上有一串很小的脚印，朝南边去了。

阿青发了疯似的往外跑。陈禾和宋岚追了上去。脚印出了坝，上了石阶，往河湾去了。河湾的雾又起来了。阿青追到水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朝雾里喊：“阿杨！阿杨！”雾不动。水不动。只有阿青自己的回声，从水面跳回来，打在她脸上。

陈禾和宋岚把她从水里拖回来。阿青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她还在喊，嗓子劈了，发出来的只是气。陈禾抱着她。雾慢慢合上。林子里，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灰白光，像一只倦极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第二天，阿青没有跟她们走。她坐在阿杨的床边，抱着那件他穿过的人造棉外套，一遍一遍地叠。陈禾和宋岚走了。她们离开大坝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没有人送。老乌没来。冯头也没来。来旺他们站在坝顶，远远地看着，像一排被阳光钉在地上的灰桩子。

陈禾回头望了一眼。大坝在晨光里小得可怜，像一块被丢在荒地上的白骨头。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阿青了。她也知道，阿青不恨她们。阿青只是被留下的人。而她自己，是继续走的人。这个世界不断把一些人变成另外一些人。有的成了引子，有的成了追喊的人，有的成了在雾里站成白脸的影子。

她转过头，朝南走。宋岚走在她前面。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