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通州之事余波未平,一场更大的灾难已悄然而至。
先是城北的几条街巷开始出现死鼠,密密麻麻的灰黑色尸体躺在阴沟边、墙根下,散发出腥臭。接着有乞丐倒在路边,浑身滚烫,腋下、脖颈鼓起紫黑色的肿块,不过两三天便断了气。起初官府只当是饿死的流民,掩埋了事。但死的人越来越多,从乞丐到挑夫,从挑夫到小商人,连住得离城门近的几家小户,也开始一家接一家地染病。
五城兵马司的报告递进宫中时,李响正在批阅江南罢市的最新奏报。她看到“人发寒热,身现黑斑,不数日即死,盖为鼠疫”几个字,手指猛地一顿。奏报上说,京城北门外积尸数十,无人收敛,野狗撕咬,臭气熏天。
‘鼠疫。鼠疫!’李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直冲后脑。她当然知道鼠疫意味着什么,在那个卫生条件落后、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腺鼠疫的死亡率高达六到七成,肺鼠疫更是几乎必死。而京城人口稠密,街道狭窄,垃圾遍地,正是鼠疫的天然温床。
“传太医!传格物院!传顺天府尹!立刻!”她霍然起身,对门外的陈矩厉声喝道。
半个时辰后,西暖阁内跪了一地的人。顺天府尹面色如土,磕磕巴巴地禀报:“陛下,疫病起于北城,今已蔓延至西城、外城,染病者……不计其数。臣已命人封锁北城,但……但百姓惊慌,四散奔逃,反而把疫气带得更远。”
“封锁?你封得住人,封得住老鼠吗?”李响强压着怒火,“北城的死鼠,烧了没有?积水排了没有?街道扫了没有?”
“这……臣已命衙役清扫,但人手不足,且百姓多不肯离家,家家藏粮,鼠类猖獗……”府尹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静下来。她知道,以这个时代的行政能力,想要像现代防疫一样迅速响应,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传旨!”她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像连珠炮一般,“第一,顺天府即刻组织更大规模的清扫队,所有死鼠、垃圾、秽物,一律集中焚烧,焚烧点设在城外空旷处。第二,所有染病者,无论贵贱,一律送入北城外临时搭建的隔离营,不许留在家中!第三,命户部拨粮,在隔离营旁设粥厂,每日供给病患和家属。第四,命太医院与格物院医药组,连夜研制防疫药物,所需银钱优先拨付!第五,京城内外所有的寺庙、道观、会馆,一律征用为临时医馆,不许拒绝!”
她一口气说完,下面的人听得目瞪口呆。隔离?焚烧?这不合古制,而且劳师动众。
“陛下……”顺天府尹犹豫着开口,“将病者驱入城外,恐有伤仁德之名。且病患家属多不愿骨肉分离,强行为之,恐生民变……”
“民变?”李响冷笑一声,“现在死一个人,明天就能死十个!你以为把病人留在家里,他们就能活?你是在让全城人陪葬!仁德?不救人就是最大的不仁!照朕的旨意办,敢有违抗者,革职查办!”
她转头看向太医院使和格物院的官员,徐光启因在格物院兼差,也跪在人群中。他的脸色比旁人更差,显然已经连夜研究过病情。
“徐光启,你们格物院能拿出什么办法?说!”李响点名道。
徐光启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回陛下,臣等已解剖了一具病死乞丐的尸身,用陛下当年教授的法子,以烈酒浸泡过的布巾覆面,开胸验看。见其肺脏呈暗黑色,渗出液黄浊,与古籍所载鼠疫相似。此病由鼠蚤叮咬传人,人之间亦可借飞沫传染。臣等正在尝试用硫磺熏蒸衣物、石灰水泼洒街面,并研制简易防护面纱,用醋浸透布巾,或可稍减传染。但……但若要医治,臣等惭愧,实在……没有有效之药。”
他说的“解剖”一词,让周围几个老臣倒吸一口冷气。但李响顾不得这些,她急切地追问:“连缓解症状也做不到吗?退热、镇痛呢?”
“太医院有几味清热解毒的汤剂,但对此疫毒,效用微弱。臣等试过用大黄、黄连、黄芩等大苦大寒之药攻下,但病者服后反更虚弱,死得更快。”徐光启的声音沙哑,“陛下,此病……非同寻常。除非天时转寒,鼠蚤尽灭,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死亡。
李响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御案,指节发白。‘现代医学……抗生素……链霉素、四环素……’她脑子里疯狂地闪过这些名词,但它们都远在几百年后的世界里,遥不可及。她甚至想过,能不能用土法提取霉菌?但她不是专业人士,只模糊知道青霉素要从青霉菌中提取,而如何培养、如何纯化、如何试验,她一无所知。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些碎片化的常识,在这个时代面前,渺小得可怜。
“做你们能做的。”她最终开口,声音低哑,“格物院所有人手,全部投入防疫。徐光启,朕许你便宜行事,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你要答应朕,不要无谓牺牲。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比那些庸碌之辈珍贵。”
“臣,领旨!”徐光启重重叩首,眼中泪光一闪。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李响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日子。隔离令遭到强烈抵制,百姓视隔离营为死地,宁可躲在家中,也不愿与亲人分离。顺天府强行破门抬人的消息传出后,北城发生了小规模骚乱,几十名衙役被百姓围殴,最后是五城兵马司派兵弹压,才勉强平息。但隔离营的条件极差,草棚漏风,缺医少药,死者枕藉,每天都有成车的尸体运往城外焚烧,黑烟蔽日,连紫禁城里都能闻到那股焦臭。
宫中也有太监宫女染病,每日都有抬出去的。李响命人将各宫殿用硫磺和石灰反复熏洒,又下令所有宫人必须用醋浸布巾遮住口鼻,凡有发热咳嗽者,立即隔离。她自己也不例外,每天上朝时,脸上都蒙着一块药味刺鼻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死亡并未因此停步。京城人口上百万,鼠疫如野火燎原,一传十,十传百。最严重的时候,外城一条街巷,一日之间抬出四十多具尸体。官府统计的死亡数字从每日数十,很快攀升到每日数百,再到后来,连抬尸的人都染病倒下,尸体堆积在街角,无人理会。
李响站在乾清宫的最高处,望着北城外那一柱冲天的黑烟,那是焚烧尸体的烟柱,日夜不熄。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有权力,有军队,有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可我救不了他们。现代医学……原来现代人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也这么脆弱。’
她想起自己送外卖时,在新闻里看过某地鼠疫的报道,当时她还评论说“现在医学发达,应该没事”。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发达?那是在现代。而在这里,她连一只跳蚤都奈何不了。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朝堂上出现了奇怪的声音。有言官上疏,说瘟疫乃上天示警,因陛下“废礼制、乱尊卑、兴奇技淫巧、拒纳后妃、动摇国本”,以致天怒人怨。奏疏建议皇帝下罪己诏,停格物院,复旧礼,广选秀女,方可平息天灾。
李响看完奏疏,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她本想当廷杖毙那个言官,但看着下面那些诚惶诚恐、却隐隐带着同情的目光,她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杀了他有什么用?杀了他,瘟疫就能停吗?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我承认我错了,让我回到那个他们熟悉的轨道上去。’
她最终没有杀人,甚至没有发火。她只是冷淡地说:“天灾瘟疫,古已有之。唐时长安大疫,死者数十万,彼时礼制森严,祖宗之法齐备,何尝阻得了疫魔?尔等若有防疫之策,尽管奏来;若无,就闭嘴。”
朝堂一时寂静。那些借疫发挥的言官悻悻而退,但暗地里的流言更加汹涌。
直到深秋,天气转寒,鼠蚤渐少,疫情才慢慢平息。但这场鼠疫给京城带来的创伤,几乎是毁灭性的。官方统计的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万,实际数字可能翻倍。大量的青壮年死亡,商业近乎停滞,街道冷清如鬼城。而更可怕的是,疫情从京城向周边扩散,北直隶、山东、山西等地纷纷告急,帝国的心脏地带,成了一片疫云笼罩的死亡之地。
疫情过后,李响站在空荡荡的乾清宫前,看着满地黄叶。她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仿佛那场瘟疫也吸走了她的精气。她摸着袖中那半面铜牌,低声喃喃:“无名,你若在,会不会也觉得……我太没用了。”
无人应答。只有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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