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淮之又陷入了深沉的梦魇,他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呓语时,总是会有一缕微弱的仙气悄然环绕在他身侧,安抚着黑夜中陷入万劫的落难者。
沐遥的神情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却能清晰地捕捉到自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她动了动唇,却实在难以说出一些话。
苏淮之......原来你也这样痛苦么?
而当苏淮之再次从梦魇中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又总会看到雪色的身影静坐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凝望着那永恒的虚空,她的背影那样单薄又孤绝。
琉璃花海的风依旧带着一股近乎凝固的沁凉,冰晶般的花瓣上逐渐倒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沐遥再次习惯了苏淮之的陪伴,她总是看着那道黑衣身影怔然失神。
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妖帝向来冷漠绝情的脸上也会接连浮现出痛苦之色。
苏淮之发现沐遥会在固定的时间里,站在花海某一处,对着虚空边界上最浓郁的那片青雾,低声吟唱着一曲古老而哀伤的歌谣。
那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沐遥空灵而哀伤的吟唱,如同呜咽的风,吹向边界,总带着一种安抚净化的力量。
而那片青雾在她的吟唱中也会暂时变得温顺一些,至少没有再那样狂躁地试图侵蚀边界。
“那是什么?”
在一次吟唱结束后,苏淮之忍不住问。
“灭魂谣。”
沐遥转过身,脸上的疲惫令人疼惜,她的声音染上了悲伤:“他们殒逝后,残留的仙魂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这青雾便是怨念的具象,他们已经迷失在无边痛苦中了,仅剩的意识便是执念着毁灭与新生。”
其实最开始不叫灭魂谣的,那是仙族的镇魂谣,最初沐遥也想过用镇魂谣镇压住他们的怨念,时间一久,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可后来她却清晰地意识到,怨仙的执念永远都不可能消散,于是镇魂谣变成了灭魂谣,沐遥也从安葬者变成了屠戮者。
“你......似乎不太怕他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苏淮之微微一怔,失神的脸上勉强勾起一抹笑意:“确实不太怕,也许是因为我是妖帝?”青雾中的怨念虽然恐怖强大,但自己确实除了压抑之外,并没有其余的反应。
沐遥不置可否,却听他补充道:“妖族的血,本就比寻常生灵冷些。”
是么?
苏淮之,你其实不适合说谎...
沐遥静静站了片刻,那双沉寂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被当面捕捉到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更深沉的疲惫。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后来苏淮之也学会了灭魂谣,只是他唱起来总没有沐遥那般的空灵和绝望。
他陪在沐遥身边整整三百年,花海深处的孤单身影不知何时成了双,月光下净化青雾的仙子身旁,总候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人影。
三百年的光阴,在寂静无声的琉璃仙境中悄然流逝,而苏淮之的实力也早已恢复至巅峰,甚至因为有沐遥的仙力净化,滞涩的妖力也隐隐有突破之兆。
而沐遥依旧是那个样子,雪发素衣,气息在忽强忽弱之间来回跳动着,她像一尊被遗忘在光尽头的无名仙碑,不知疲倦地安抚着虚空边界时常躁动的青雾,日复一日守护着无边的永恒孤寂。
在朝夕相伴中,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愫在苏淮之的心底疯狂滋长——
是依赖?
是怜惜?
亦或是在无数次梦魇惊醒时看到的那个孤绝背影的瞬间,在无数次感受到那熟悉的仙力安抚的瞬间,在凝视她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眸时心头浮现的莫名悸动的瞬间......
苏淮之彻底爱上了这个孤独的仙。
他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习惯了她偶尔的幼稚与鲜活,他习惯了她身上清冷出尘的气质,也习惯了这片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孤寂仙境。
这种习惯在三百年的时间里,逐渐堆积,最终变成了无法言说的爱。
他爱上了她每一个无助又绝望的眼神,爱上了她净化青雾后的展颜一笑,爱上了她空灵的声音,爱上了她掩藏在厚重冰层之下那颗鲜活的心,爱上了她的冷漠和痛苦......
————
离开的念头是何时升起的?
苏淮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琉璃仙境对他的排斥越来越强烈,他无法再继续留下来了。
这三百年是妖帝过得最心安的三百年,也是最痛苦的三百年。
沐遥的存在几乎令他忘掉了自己的责任与锁链,解开了此前时刻勒紧心脏的枷锁,而眉心的暗金色妖纹又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
妖族内部的汹涌暗流在妖魔之战前便已存在,而自己这个妖帝却在战场上意外消失,外有魔族虎视眈眈,内有异心大妖静待时机——
他离开得太久了,久到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离开仙境、离开沐遥。
离开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
“沐遥,我......是时候离开了。”
苏淮之站在琉璃花海的边缘,背对着沐遥,望着虚空上的青雾,有些艰难地开口。
身后一片寂静,只有凉风吹拂过琉璃花时发出的沙沙声。
“嗯”
良久,沐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来,依旧带着平静无波的清冷。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她听到的只是“花开了”这种平常的小事。
苏淮之却猛地转身,看着这道清冷得近乎窒息的雪色身影,他以为自己会在沐遥的眼中看到悲伤,或者不舍,哪怕一丝的涟漪。
可是没有,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双沉寂如古井般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沐遥,你的心怎么这么冷......”苏淮之近乎绝望地问出这句话,但依旧没能得到沐遥哪怕一丝的回应。
“沐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随时可以丢弃的陌生人么?
看到沐遥冰冷刺骨的眼神,苏淮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誓死不放。
一种莫大的绝望感伴随着滔天的愤怒席卷而至,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沐遥,你是不是根本不关心我的去留?”他大步上前,独属于妖帝的威压扑向无情的仙子,那张俊美的脸早已爬满了悲伤。
苏淮之站立在沐遥的身前,带着怒火俯视着眼前的遗世之仙。
悲愤的神情刺痛了沐遥的心,她微微侧过身,声音里带了丝难以察觉的悲戚:“苏淮之,三百年前的你,为什么不走?”
你用三百年来爱上我,换来的次次都是死局,你难道甘心么?
这句问话几乎得不到任何回应,苏淮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沐遥会这么问自己。
为什么不走?
他不知道。
“苏淮之,走吧,你不能再留在仙境。”沐遥平静地转身,向着花海深处走去。
她那样决绝,那样无情。
苏淮之,看到了么?
这就是沐遥,这就是与你朝夕相伴三百年的沐遥......
苏淮之僵在原地,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那个单薄的雪色背影像道无法逾越的冰山,越走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最终,也只能苦涩转身,周身妖力再也不加掩藏轰然爆发,像狂风过境般摧落无数琉璃花瓣,在遍地凌乱中,一道暗金色流光决然冲向虚空边界。
苏淮之不敢再回头,他怕自己会因那孤独绝望的背影而不计一切后果留下来,怕自己狠不下心离开。
当流光撞向青雾,被激怒的青雾如同一只丧失理智的凶兽疯狂翻涌着,浑厚的妖力在混乱的青雾之中流窜,不断寻找着最后的界隙裂痕。
这样的动静其实很大,站在琉璃花海向上望去,便能看到不断拉锯的双方,亦能看到一闪而过的那道裂痕。
当苏淮之避开所有青雾一头扎进裂痕时,虚空边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像个完整的冰球被狠狠摔碎一角,整个仙境轻微颤抖着,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归于平静。
沁凉的风吹来,只留下遍地摇曳的琉璃花。
一滴泪终于从沐遥的眼角滑下,无声滴在冰蓝花瓣上,在月色下晕开一片。
“苏淮之......”她缓缓抚上心口,那里疼得厉害。
“三千次了,我没有下次了......”
清风掠过她的衣袂,吹乱她的雪发,如同送葬的挽歌响彻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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