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骊山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如同熔化的青铜汁,毫无遮拦地浇在夯土台基上。空气被灼烤得微微扭曲,混杂着尘土、汗酸以及更为刺鼻的血腥与脓水的腥臭。英布佝偻着腰背,巨大的石夯每一次牵引落下,都让肩胛骨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左颊的黥痕像是烙铁,随着汗水不断滚落而反复烧灼刺痛,渗出的体液混合着泥土,在颧骨上结了一层又痒又痛的硬痂。
“快点!没吃饭的渣滓!”皮鞭撕裂空气的爆响在身后炸开,“啪!”狠戾地抽在旁边一个扛石刑徒的脊背上,力道之大,让那单薄的赭衣瞬间迸裂,一道深红的檩子迅速充血肿胀起来。刑徒身体猛地前倾,沉重的条石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生生咽下痛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沉闷的抽气。
监工——正是昨夜那个疤面凶人——骂骂咧咧地收鞭,凶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鞭稍残留的血珠被甩落,无声地滴进滚烫的尘土里。新伤叠着旧伤,在所有人裸露的皮肉上开出残酷的花。英布背上昨日的鞭痕同样火辣辣地叫嚣着,在麻衣粗糙的摩擦下传来钻心的痒痛,那是伤口深处开始化脓的征兆。
一股粘稠滑腻的液体顺着他的脊沟向下淌。他知道,那不是汗。
终于熬到了短暂的饮水时刻。巨大的木桶被两个刑徒吃力地抬到台基阴凉处,桶沿爬着黑绿的苔藓,水面只浅浅地盖过桶底,漂浮着几根干草和可疑的杂质。
饥渴难耐的人群立刻如同干涸河床的鱼般涌了过去。推搡,嘶吼,争先恐后地将枯槁的手臂伸向那混浊的救命水。一个挤在前方的刑徒抢到破陶瓢,贪婪地舀起浑浊的黄水猛灌,干裂的嘴角咧开,水珠和草屑溅在灰败的脸上。然而,这短暂的畅快只维持了一瞬。他猛地扔开陶瓢,如同被毒蛇咬中,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喉咙深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脸迅速憋成青紫色,身体剧烈地筛抖着,几秒后,“哇!”一大口酸臭发绿的秽物喷溅而出。他蜷缩在地,剧烈抽搐,眼白翻起,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倒气声。
周围的人群瞬间死寂,连推搡都停滞了。死灰色的绝望再次无声地弥漫。这水……是取于山中溪涧的下游,混杂着骊山脚下无数劳役营地的粪便与污物。每一次“供水”,都是在和病魔搏命。
英布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放弃了挤过去的念头。他靠在一堵粗糙阴凉的夯土墙后滑坐在地。疲累如同汹涌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筋骨。背部的瘙痒和刺痛越发难以忍受,他咬着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靠去,想用冰冷的土墙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灼烫。
一声极细微的抽气声,从他身边的暗影里传出。
英布猛地转头。方才一同扛石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同样佝偻着,比他更甚。那是个面容枯槁、两鬓霜白的老者,胡须稀疏焦黄,干裂的嘴唇死死抿着,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异乎寻常的、带着书卷气的沉静。老者肩背处赭衣裂了一道大口,露出的皮肉更是触目惊心:鞭痕交叠腐烂,边缘翻卷发黑,中心深深的豁口里,黄绿色的浓液如同蠕动的蛆虫,在皮肉间翻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老丈,你的伤…”英布眉头紧锁,低声道。他认得这人,白日里沉默寡言,动作甚至有些迟缓,但那偶尔投来的眼神却深得如同古井。
老者——仲丘,费力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勉强抬起,指向一个方向,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英布循着望去,远处一队正在清点石料的秦吏,腰间青铜短剑寒光闪闪。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仲丘的眼神又回到了英布的脸上,在那新烙的“盗”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悲悯与洞悉。他枯枝般的手极其缓慢、谨慎地从自己怀中贴近内衬的位置摸索着。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背上的伤口,让他额头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终于,他极其吃力地摸出几个包裹严密的细小树叶片,叠得极为工整。那叶片边缘微微发干蜷曲,透着一种深沉的墨绿色。他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痛苦地解开叶片捆扎的细草茎。
叶片展开的一刹,一股极其浓烈苦涩、但莫名带着一丝清凉的药草气息猛地冲散了周遭的臭气。那里面是十几粒比黄豆略大、边缘粗糙的灰褐色颗粒碎块,还有些更细的墨绿色粉末。
不等英布反应,仲丘沾了丁点口水在指尖,艰难地沾上些许墨绿色的粉末,又用那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伤口溃烂最轻的后腰处,做了一个极轻涂抹的动作。然后,那包着大块灰褐颗粒的树叶,他艰难地往英布手边推了推。他张了张嘴,唇形艰难开合,干哑气流摩擦着喉咙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却清晰传入了英布耳中:“……嚼…土根…护心…”他的眼神异常凝重。
英布瞳孔猛地一缩!土根?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研究秦汉医简时看到的记载:那是古人指代甘草的别称!这灰褐色的根块,是甘草?!而这墨绿色的粉末……看着眼前仲丘溃烂流脓的伤口,又看向那墨绿粉末,他猛然明白——这极可能是某种外用止血祛腐的药!
没有片刻犹豫,英布迅速拿起一片叶片包裹的灰褐色甘草根块,塞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一股极其浓烈、瞬间让舌根发麻发苦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但那苦涩深处,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回甘,这磅礴的苦意竟压下了喉头干涩的灼烧感,一股清气似乎隐约顺着咽喉向下沉去。他又抓了更小的一把墨绿粉末,忍着背上伤口的剧痛,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自己破烂的赭衣内,摸索着那片灼痒刺痛的皮肉,将冰凉的粉末死死摁在伤处最深处火热的溃烂口上!
冰与火的碰撞!一股无法形容的、瞬间淹没意识的剧痛沿着脊骨直冲后脑,英布眼前猛地一黑,喉咙深处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几乎要弹跳起来。但他死死咬住了那苦涩的甘草根,用尽全身力气绷紧肌肉,将身体钉在夯土墙上。冷汗如瀑般涌出,瞬间浸透了本就湿透的单衣。
几息之后,那股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一股奇异的、清晰可感的清凉温润之意从敷药处渗透出来,迅速蔓延,竟将那深入骨髓的灼热瘙痒和针扎般的刺痛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包裹感,如同被清凉的药泉滋养。虽然疼痛依旧存在,却远非之前的翻江倒海。口中甘草的苦味还在肆虐,但那股冲上喉头的清气更甚,奇异地安抚了被污水景象引发的翻腾胃囊。
他猛地看向仲丘,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这绝不是刑徒能轻易搞到的东西!
老者似乎承受着比英布更剧烈的痛楚,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土滚落。他急促地喘息着,但眼底的那份沉静却未消减分毫,反而在痛苦煎熬中更添了一层历经沧桑的坚韧。他没有再看英布,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土墙,投向渺茫又沉重的远方,嘴唇无声地嗡动,似在默念着什么。
远处,疤面监工那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凶狠的呼喝声再次炸响:“都滚起来干活!再敢偷懒,今晚全扔‘鱼池’!”鞭影在烈日下闪烁,抽打在离水桶最近、正因呕吐物而瘫软的刑徒身上。
“啪!”
刺耳的皮肉脆响中,夹杂着监工更加暴躁的咒骂,充满了对这群“渣滓”的鄙夷和一种掌控生死的粗鲁快意。他又在吆喝着重新调配人手,一个昨日鞭伤极重、此刻勉强扛石的身影被他用脚尖粗暴地踢开,滚落在石料渣滓堆里,溅起一片尘土。屯长在不远处抱着臂膀,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笑。整个劳役场,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鞭打、病痛、死亡、侮辱的循环中,一点点碾碎着人的意志。
然而,英布背靠粗糙冰冷的夯土墙,口中甘草那苦中回甘的奇特韵律仿佛叩击着心脏。他闭上眼睛,凝神细听,不再是被动地忍受恐惧的噪音。
他听到了……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锐破空声后,短暂的间隙里,疤面监工凶狠但中气十足的呵斥:“西区的人!狗彘一样蠢!天黑前搬不完条石,等着喂坑里的蛆!”
紧跟着,片刻的死寂。远处工地的更喧闹处,有沉闷的石材撞击声传来。
然后,几乎是踩着这撞击声的余韵,另一个较为阴鸷、更显刻意拔高的斥责紧随而至,来自那个抱着臂膀冷眼旁观的屯长:“……西南角那几个夯点!磨蹭什么呢?卯时换值前必须夯实两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官腔特有的抑扬顿挫。
英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几乎是同时,更远处一点,某个督工小吏尖细的、略带慌张的回应响起,是对屯长命令的顺从:“是…是大人!卯时…卯时三刻前一定…”
这声音很小,混杂在石料搬运和号子声里几不可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英布混沌的意识!
卯时?三刻?
这两个词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昨夜那冰冷铁戈压胸、屯长咆哮“延误者坑”的画面猛然闪现!几乎在同一刻,昨夜月下偷听到的、那老石匠身边少年绝望低哭的声音也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戍卫大哥…丑时末来收尸…让我埋了舅舅再走…”那少年哭着哀求的,是一个在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前来处理尸体的普通戍卒!
丑时……寅时……卯时三刻……换值?
一张模糊却致命的秦吏轮值时间表的雏形碎片,在剧痛稍缓、心神凝聚的英布脑中,第一次被艰难地拼接起来——西南角岗哨的薄弱期,是否就在这寅末卯初?在卯时三刻前?因为这是新一班戍卒上岗前最后的、可能也最松懈的时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乏和剧痛被一种锋利如刃的光芒取代,锐利地穿透灼热的空气,扫视过远处那些在土台间晃动、宛如鬼影的秦吏轮廓。嘴角残留的苦根气息愈发浓重,如一口烧喉的烈酒,却奇异地点燃了他冰封的心湖深处,那丛名为“刑徒之恨”的冰冷火种。喉咙无声地收紧,将那句几乎冲破唇齿的“暴秦当烹”死死咽下,只剩下腮帮咬紧时骤然隆起的、犹如钢铁铸就般的咀嚼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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