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回溯九十九次后，我决定装瞎 众神垂眸

小埃蜷缩在冰冷废墟的夹角里，身体筛糠般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灵魂深处那积累了一百次死亡的剧痛。眼前灰蒙蒙的世界仿佛蒙着一层半透明的油污，而在那油污之下，是足以让任何理智瞬间蒸发的景象——

无数道扭曲的、流淌着暗紫色粘稠光芒的“脉络”，如同巨大无朋的血管或树根，从铅灰色死寂的天穹深处垂落，深深扎入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它们贯穿了龟裂的水泥，缠绕着扭曲的钢筋骨架，甚至穿透了远处那些如同巨大墓碑般的破败建筑轮廓。整个城市废墟，仿佛就是寄生在这些不祥脉络上的腐烂肿瘤。

而就在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地狱房间的方向，一道纯粹由黑暗构成的“巨柱”贯穿天地！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虚无通道。在那黑暗通道的核心，小埃仅仅是极其模糊的感知，就能“看”到一个无法用人类几何概念描述的恐怖轮廓在蠕动、聚合。亿万冰冷的眼眸？无数纠缠的肢体？仅仅是思维稍微触及，一股源自宇宙终极疯狂的寒意就顺着视线逆流而上，狠狠撕裂着他的意识！

“噗！”又是一口鲜血呛咳出来，混合着胆汁的苦涩。他痛苦地捂住头，试图将那恐怖的景象挤出脑海。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移开视线的瞬间，他的“视野”，那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油污”视野，不由自主地扫过了黑暗巨柱周围的区域。

这一扫，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缝隙。

在黑暗巨柱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之外，在更远一些的、同样被暗紫色脉络缠绕的废墟背景中，他“看”到了其他几个同样散发着无尽恐怖气息的存在！

正东方向，悬浮着一顶巨大无比的、由惨白骨架和腐烂丝绸构成的“囍轿”！轿帘无风自动，隐隐露出内里一个端坐的、穿着同样腐朽猩红嫁衣的……兔子轮廓？那兔头戴着同样破败的凤冠，两颗巨大、空洞的、如同染血琉璃般的兔眼，毫无生气地凝视着虚空。一股混杂着喜庆喧嚣与极致死寂的诡异气息弥漫开来，让人骨髓发冷。囍神！

东南方，一颗巨大如山岳的头颅静静悬浮！那头颅宝相庄严，正是佛祖的模样，低垂着眼睑，带着悲悯众生的表情。然而，那头颅下方，并非庄严的金身，而是断裂的脖颈！无数漆黑、粘稠、如同石油般蠕动流淌的触手，从那断颈处疯狂地喷涌出来，纠缠、扭曲，如同亿万条饥饿的毒蛇在虚空狂舞！每一次蠕动都散发出亵渎神圣的疯狂气息。断首佛！

正西方，一颗巨大无匹的眼球占据了那片天空！眼球通体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冰冷的金属质感，瞳孔深处是不断旋转的、由无数更细小眼球构成的漩涡！在这颗主眼球的两侧，展开两片遮天蔽日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羽翼”。然而，当小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光芒吸引时，他才惊恐地“看”清，那每一片羽毛，竟是由密密麻麻、不断眨动的、各种形态的次级眼球构成！冰冷、审视、不带一丝情感的亿万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千眼天使！

正北方，一座肉山！一座由蠕动、流淌、不断增生和腐烂的肉块堆积而成的、堪比珠穆朗玛峰的恐怖存在！它没有明确的形态，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山体”的、如同通向深渊的巨口！巨口边缘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涎液，深不见底的喉管深处，隐约传来亿万生灵被咀嚼、碾碎的哀嚎与骨裂之声！仅仅是“看”到那张巨口，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被彻底吞噬的恐惧就攥紧了小埃的心脏！饕餮！

还有……西南方，一片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扭曲蠕动的“湖”！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令人发狂的景象：扭曲的面孔、燃烧的星球、腐烂的内脏……镜湖的核心，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由纯粹倒影构成的人形，正伸出手，试图从那破碎的镜面中爬出！镜魔！

东北方，一个由无数巨大、惨白、蠕动缝合线捆绑在一起的……襁褓？那襁褓巨大得如同一个体育场，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和干涸的泪痕。一种婴儿啼哭与怨毒诅咒混合而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声波，正从那襁褓的缝隙中隐隐透出，即使听不到声音，仅仅是感知那波动，就足以让人精神错乱！哭丧婴！

六尊！整整六尊散发着不弱于那黑暗巨柱核心多少的、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如同拱卫着那黑暗巨柱，又如同被其吸引而来。祂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彼岸”投影，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这片区域的现实空间就在无声地呻吟、扭曲！

小埃的大脑如同被投入滚烫的岩浆，又在瞬间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海！极致的恐惧、疯狂、亵渎感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屏障！那积累了一百次死亡才勉强筑起的麻木堤坝，在这六尊诡神投影的恐怖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呃…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嘶哑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恐惧与崩溃的尖叫，猛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如同惊雷炸响！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泪、鼻涕、口水混合着血污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混乱。

完了！全完了！

就在他这声尖叫发出的瞬间！

正西方，那颗悬浮于天际、由无数眼球构成的冰冷巨瞳，那核心深处不断旋转的亿万眼球漩涡，极其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冰冷、漠然、毫无情绪波动，却又如同亿万个体同时低语的诡异声音，直接在他混乱一片的意识核心响起。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之上！

“你……看到我了？”

声音响起的刹那，小埃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不是物理的挤压，而是存在层面的“抹除”！构成他头颅、他思维、他意识的所有信息，都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到极致的意志强行分解、格式化！

“不——！”最后的念头只来得及闪过一个绝望的碎片。

视野瞬间被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吞噬。意识如同投入黑洞的光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彻底归于虚无。

冰冷。黑暗。虚无。

又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陈腐甜腻气息，粗暴地灌入鼻腔。

小埃猛地睁开眼！第一百零一次！他再次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片冰冷的废墟夹角！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全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刚才那是什么？！被那颗眼球…被那个千眼天使…仅仅因为一声尖叫，仅仅因为被祂感知到“看见”了祂，就被瞬间抹杀了？！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再次浇下，但这一次，那被无数次死亡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求生本能，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反扑，以更狂暴的姿态压倒了恐惧！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有任何反应！装！必须装到底！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尖锐的碎石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维有了一丝聚焦。他强迫自己放空一切，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存在感”都压缩到最低点，如同墙角最卑微的尘埃。

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无法完全控制，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让更强烈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血腥味再次在口中弥漫。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爬行。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能感觉到，那来自正西方的、冰冷到极致的亿万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他身上反复扫过。那目光带着纯粹的审视和漠然，仿佛在扫描一块石头，确认刚才那声尖叫是否真的是这块“石头”发出的。

扫描持续着。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碾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碎石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

小埃的心脏骤然停跳！完了！又来了！汗滴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抹杀并未降临。那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分析那滴汗水的“意义”，最终，如同失去了兴趣的观察者，极其缓慢地、漠然地移开了。

那股几乎冻结灵魂的注视感，终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