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光才漫过青瓦屋檐,苏府西厢房的窗纸便泛起了鱼肚白。
念棠蜷在雕花檀木椅里,膝头摊着两页纸。
她昨晚没睡踏实,天刚擦亮就抱着纸卷蹭到了书房——阿爹说过,查案子要趁早,像挖笋子似的,早一步就能多剥一层壳。
此刻她鼻尖还沾着没擦净的奶渍,小手指却像只勤快的小蚂蚁,正顺着纸页上的墨迹慢慢爬。
阿姐看什么呢?窗外传来小丫鬟春桃的声音,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起一角。
林氏端着青瓷碗进来,药香混着粳米粥的甜糯飘满屋子:小祖宗,先喝了粥再看。她伸手要摸念棠的额头,却被那两页纸勾住了视线——正是昨夜苏砚锁在檀木匣里的密信和旧纸。
念棠把纸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捧起粥碗:阿娘,前太子的字......她吸溜喝了口粥,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像阿爹教我写大字时说的,横要像剑脊,竖要像旗杆。
可这封密信的竖......她踮起脚尖够到书案,抓过狼毫在废纸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软趴趴的,像被雨水泡过的柳枝。
林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她身边坐下。
指腹轻轻抚过密信上的钦此二字,墨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你阿爹昨日翻了半宿前太子的奏本,说这字模仿得像,可筋骨不对。她望着念棠皱成小包子的脸,指尖替她理了理歪到耳后的碎发,你打算怎么办?
念棠把空碗推到一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得找个识字的人。她掰着沾了粥渍的小手指,阿爹说宫里抄诏书的人最会看字,就像糖坊师傅尝一口糖浆,就知道加了几勺蜜。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犯困,刘二掀开门帘时,靴底还沾着院外的青苔。
他身后跟着个穿青布衫的老头,背有些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
这是陈老书吏,从前在司礼监当差。刘二抹了把额角的汗,小祖宗要的人,属下绕了半条街才寻到。
陈老书吏弯腰要行礼,念棠已蹬着绣鞋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往书案引:陈公公快坐!
阿爹说您最会看字,就像......就像我看糖画师傅画龙,一眼就能看出哪笔歪了!
老人被逗得笑出了褶子,从怀里摸出块帕子仔细包好书信。
他先捧起旧纸,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了:这是前太子的手迹!
当年老奴替殿下誊抄《贞观政要》,这天下为公的为字,最后一捺总要拖半寸——他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了道,您瞧,这儿的墨色重些,正是殿下运笔时习惯压腕。
念棠屏住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老书吏又拿起密信,眉头渐渐拧成了结。
他从袖中摸出个铜镇纸压平纸页,凑得极近:这封......他指尖顺着传位二字游走,笔画间架都像,可笔锋没了锐气。
前太子习的是颜体,起笔要藏锋,您看这传字的竖——他用指节叩了叩,起笔太露,倒像......倒像刻意学给人看的。
谢谢您啦!念棠猛地扑过去抱他胳膊,发顶的珊瑚珠晃得叮当响,阿爹说要请您吃桂花糕,是厨房张婶新蒸的,甜得舌头都要化了!
陈老书吏被她的热乎劲闹得眼眶发暖,连说使得使得,又压低声音:苏小姐若要呈给上头,不妨再找些前太子的朱批比对。
老奴在司礼监存了本抄录的诏令集,改日着人送过来。
刘二送陈老书吏出门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
念棠趴在窗台上看他们走远,忽然转身撞进刚进门的苏砚怀里:阿爹阿爹,陈公公说密信是假的!
苏砚的手掌虚虚护着她后颈,眼尾的细纹里还凝着未散的沉郁。
他摸了摸念棠发间的银锁,转头对林氏道:去库房取两匹蜀锦,再让厨房装两坛女儿红——陈老书吏当年在宫里没少受委屈,这点心意该的。
林氏应了声,却没急着走。
她望着苏砚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道:凤翎卫背后,怕不止一个旧势力。
嗯。苏砚抱念棠坐在书案上,指腹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左旗被押走时说的那些话......他喉结动了动,当年太子妃的陪嫁嬷嬷是我乳母,这事我确实知道。
可念棠的襁褓......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人儿,她正用胖手指戳他腰间的玉佩,当年我在雪地里捡她时,襁褓是素青的,半根凤纹都没有。
林氏伸手按住他手背:有人故意放话,是想把水搅浑。
他们盯上念棠,怕是早有预谋。
念棠忽然停了动作。
她歪着脑袋,从苏砚怀里探出身子,伸手摸了摸林氏的脸:阿娘别皱眉,皱眉会有小虫子爬进去的。她又转去戳苏砚的眉心,阿爹也不许,棠棠的小拳头会敲平的。
苏砚被她逗得笑出声,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蝉鸣突然高了起来,他望着院角那株老石榴树,目光沉得像深潭:不能让他们再靠近她。
月上柳梢头时,念棠蜷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捏着块拇指大的青铜碎片——是前日夜里那个黑衣人被打跑时,从腰间扯落的。
碎片边缘还带着毛刺,扎得掌心微微发疼。
你说我是公主,可我不是。她对着月亮喃喃,那你是谁派来的呢?
是左旗叔叔说的凤栖庄吗?风掠过廊下的铜铃,叮咚声里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响。
她低头看了眼碎片上模糊的纹路,像是只展翅的鸟,凤......凤翎卫?
棠棠?林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夜里凉,该回屋了。
念棠把碎片塞进贴身的小荷包,蹦跳着扑进林氏怀里:阿娘,我明日要把陈公公的话写成信,让刘叔送去给太后娘娘。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太后娘娘说过,我是她的小福桃,最不喜欢小福桃被人欺负。
林氏替她系好斗篷的丝绦,鼻尖突然发酸。
这孩子才七岁,本应在檐下扑蝶、案头描花,如今却要捧着这些阴诡的信笺,与看不见的恶狼周旋。
她低头吻了吻念棠的发顶:好,阿娘帮你磨墨。
次日清晨,刘二站在垂花门前,掌心的信匣用珊瑚珠串系得严严实实。
念棠踮着脚替他理了理衣襟:刘叔,要绕开西市的茶楼,那里总蹲着些穿灰布衫的人。她想起什么,又从荷包里掏出块糖人塞过去,饿了就吃,别舍不得。
刘二接过糖人时,指节微微发颤。
他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要碰到青石板:小祖宗放心,属下就是把命搭进去,也护着这信到太后娘娘手里。
念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皂色消失在巷口。
她转身时,晨光正漫过院中的海棠树,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绣着小福桃的鞋尖——那是林氏昨夜连夜绣的,说要沾沾福气。
与此同时,皇宫最深处的慈宁宫。
太后捏着念棠的信笺,指尖微微发抖。
信末的枣泥酥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可落在眼底的字却像根根钢针:密信字迹有假,凤翎卫旧部或有异动......她搁下信,目光扫过随信附上的两张纸页。
前太子的手迹她太熟悉了,那笔锋里的傲气,像极了当年那个策马闯御花园的少年。
来人。太后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殿外的宫娥打了个寒颤,去宗人府调凤翎卫旧档,再让暗卫查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合欢树上,最近有哪些人在接触凤栖庄的旧部。
殿角的鎏金鹤嘴炉里,沉水香正袅袅升起。
一缕烟飘到太后鬓边,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比宫墙更幽深的,对某些人的,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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