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我 第三十九章

回忆笔记之十一

回到家后，我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场漫长的静默表演。从学士到博士的所有光环，全都挂在了“埃利克图·墨纪勒·琼斯”的名下，耳崔那个虚伪至极的笑容仿佛一直悬在我的眼前。他用他的权威和谋算，将我一生最宝贵的努力变成了他孩子的虚荣装饰。而我，只能像个哑巴般，承受着这一切。

三十岁出头时，我正式毕业回到家中，继承家业。我的头发已经有一半斑白，脸上的线条更加深刻，像是被时间和无尽的压抑一点点刻出的痕迹。父亲看到我的模样却似乎颇为满意，时常对人夸耀我是他心目中“最出色的继承人”。而我，对这样的称赞早已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静静地扮演着他理想中的角色，完成他布置的每一项任务。

父亲带我去各种宴会，那些场合充满虚伪的笑容和敷衍的恭维。父亲的地位让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而我，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幕前的摆设。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冷漠，每次都自顾自地兴致勃勃。

有一天，父亲心情特别好，说要带我去郊外野餐。那是个晴朗的日子，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的膝盖上，可我的假肢感受不到一丝温暖。车子停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边缘，四周静谧得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父亲吩咐仆人们都离开，只留下我们两个人。他显得兴致高昂，手中提着香槟酒，对我滔滔不绝地讲述这片土地的未来一一这里是我们家族名下的地产，将被开发成一片高档别墅区。

我听着他的声音，却感到异常遥远。突然，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草丛中跳了出来，圆滚滚的小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爱。它的动作灵动得像个小精灵，我的目光被它吸引，短暂地忘记了父亲在说什么。

“来的正好。”父亲停了下来，看着那兔子，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俯下身，凭着多年的经验一把抓住了它。我以为他是要将这只兔子带给我玩，甚至心里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然而，他突然用力一扭，兔子的脖子便无力地歪向一边，随即没了声息。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根细线在脑海中“啪”地断裂的声音。

这才是野餐的乐趣嘛。”父亲转身，将兔子的尸体丢到旁边的烤架上，开始熟练地剥去毛皮。他的动作麻利又冷漠，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平常的小事。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景象和父亲的动作让我的思绪如同开闸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我想起了学士时偶然读到的那篇论文，里面提到假肢技术的进步可以让残疾人恢复正常的行走能力。我从未尝试过，因为父亲从未允许我脱离轮椅。他需要一个依赖他的儿子，需要一个被束缚住的人。但那一刻，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愤怒和力量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缓缓推开轮椅，用尽全力站了起来。假肢初次承载我的重量，虽然让我摇摇晃晃，但它并没有让我失望。我站起来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心脏像擂鼓一般敲击着胸腔。我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堆放着的工具一一那是工人们留下的斧头和电锯。他们去休息了，这片空旷的森林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有什么声音却在我耳边低语，指引着我。我踉踉跄跄地走向那堆工具，双手颤抖着拾起一把电锯。我按下启动键，电锯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感受到它的震动通过手心传入全身，那种力量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

父亲还在专注地处理那只兔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向他走近。当他终于转身时，他的眼神中浮现出短暂的困惑，接着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他看至我站了起来，看到我手中的电锯，看到我一步步向他逼近。

“你……”他刚开口，便被电锯的嗡鸣声打断。

我不记得那一刻的细节，只有他的眼神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一一那是绝望和震惊交织的复杂目光。最终，他的身体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轰然倒地血迹蔓延在草地上，红色浸透了绿色，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整片森林。

我丢下电锯，站在那片血泊中，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肩上的巨石终于消失了，胸口那道多年的闷痛终于被撕裂释放。我看向天空，阳光依旧明亮，此刻我明显感到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