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贞观纪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太宗欲看起居注 病重魏征谢皇恩

二十七日，李世民对褚遂良说：“你身为谏议大夫，近来为什么不上谏呢？”

褚遂良回答说：“我听说木材经过墨线校正就能取直，君主接受谏言就能成为圣明之君。然而，历代帝王中，能够虚心接受忠直之言，从善如流的人，国家往往能够安定，教化得以普及，声名远扬。而那些断绝忠臣之路，厌恶谏诤之言，沉迷于个人嗜欲，残害善良之人的君主，又有哪一个不是国破身亡呢？这些历史教训应该被后人铭记。陛下您的功德之盛，古今无人能及。您在处理朝政之余，还对我等愚臣和颜悦色，加以勉励诱导，让我等得以畅所欲言。我实在是才疏学浅，不称职到极点，只是白白领取俸禄，实在有负于陛下。”

李世民听着褚遂良的话感到十分舒服，于是又对谏议大夫、起居郎褚遂良说：“朕能否看看《起居注》中都记录了些什么吗？”

褚遂良立刻严肃地回答说：“史官负责记载君主的言行，无论是善行还是恶行都会详细记录，这样君主才会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随意行事。我从未听说过君主可以亲自查看这些记录的。”

李世民又尴尬地问：“那朕如果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也都记录下来了吗？”

褚遂良答道：“我的职责就是如实记录，不敢有所遗漏。”

这时，黄门侍郎刘洎也说道：“即使褚遂良没有记录下来，全国的人民也都会记在心里。”李世民笑着赞赏了两位耿直的大臣。

五月初六，李渊祭日。李世民亲往弘福寺为唐高祖和太穆皇后祈福，并写下：圣明哲人所崇尚的是孝道，仁爱之人所珍爱的是亲人。朕从小蒙受父母的养育之恩，长大后又受到他们的教诲，对于父母的思念，朕何曾有一日忘记？这份无尽的恩情，如同天空一般广阔，朕无法报答。昔日子路感叹自己无法供养父母，虞丘也悲叹父母未能等到自己尽孝就去世了。朕内心混乱，实在可悲啊！朕每当想起这些，就感到悲痛不已。在一个月之中，朕两次遭遇丧亲之痛，朕深深地怀念他们，哀伤之情难以言表。朕想要报答他们的恩情，却无从做起，只能借助佛教的力量来祈求帮助。朕恭敬地奉献绢帛二百匹给佛教大道，希望如果至诚的祈愿能够感动神灵，那么就能够消除朕过去的过错。行善有因，或许能够获得未来的福缘和庆祝。

初十，段志玄患病。李世民前往探视，并打算封其子为五品官。段志玄请求将官职封给弟弟段志感，李世民含泪应允，遂封段志感为左卫郎将。几日后，段志玄病逝，终年四十五岁，李世民追赠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谥号“庄肃”，并陪葬昭陵。又命李百药撰文，褚遂良书丹“大唐故右卫大将军杨州都督段公之碑”碑文。

二十日夜，李世民宴请四品以上在京官员，李世民举杯对众人说：“自知之明，确实很难做到，更别提做到守信了。至于那些擅长写文章的人，有技艺的人，都自认为比别人强，别人比不上自己。如果让明公、文匠与他们一起商议，批评指责他们文章、技艺中的粗糙之处，这时才能看出他们的真实水平。一个人处理国家大事，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事情需要决断，即使再忧虑劳神，又怎能做到尽善尽美呢？朕常常想起魏征，他正直的谏言往往能正中要害，就像明镜一样映照出朕的形象，没有人能超过他。”

说完，李世民泪湿衣襟。

众人见状也不禁伤感起来。

六月，李世民听闻《氏族志》虽然颁行了四年，但是门阀士族那套思想仍然扎根于百姓心中，嫁娶之事依然沿用着以前的匹配标准。于是下诏说：“氏族的兴盛，实际上与官爵相关，婚姻之道，最重要的是仁义。自从魏国失去控制，齐国灭亡以来，市场与朝廷变迁，风俗衰败。燕赵地区的名门望族，多已失去士族身份和礼仪传统；齐韩地区的旧俗，也多有违背德义之风。他们虽然在地方上有名声，但自身仍免不了贫贱。这些人自称为高门大族的后代，却不遵守匹配之礼，问名只看重钱财，结婚必然归于富室。于是有新晋官员和富裕之家，仰慕他们的祖宗，竞相与他们结亲，多纳贿赂，如同买卖。有的人因此贬低了家门，在姻亲中受屈辱；有的人则仗着旧族身份，对公婆无礼。这种积习成俗，至今仍未停止。这既扰乱了人伦关系，也损害了名教。朕日夜勤勉谨慎，忧心政道，以往的弊病都已惩治革除，只有这种不良风气，还未能完全改变。从今以后，朕要明白地告示天下，使人们了解嫁娶的礼序，各自符合典礼。希望人们能理解朕的用意。从今年六月起，禁止卖婚。”

二十日，李世民正式下诏说：“从即日起皇太子可以随意领取库府中的器物，各部门不得加以限制。”

诏令下达后，太子挥霍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太子说：“周武帝平定了关东地区，隋文帝统一了江南地带，他们勤俭爱民，都成为了一代名主；但他们的儿子不才，导致国家灭亡。皇上与太子殿下是父子关系，行事同时关乎家国，所使用的器物没有节制，圣旨下达还不到六十天，所用的器物已经超过了七万，骄奢淫逸的程度，无人能及。况且东宫的臣属和正直之士，都不在太子身边；各种奇巧淫技，充斥着深宫。从外部看，已经能看到这些错误；深宫内隐秘的事情，更是无法计算。良药虽然苦口但有利于治病，忠言虽然逆耳但有利于行事，应当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行事。”

对于张玄素的劝谏，太子深恶痛绝，于是，命令守门的奴才趁张玄素上早朝时，暗中谋害于他，最终差点将其杀死。

月底，泾州、徐州、虢州、戴州、鄜州发生疾疫，李世民派遣使者赐给医药进行救治。

七月初五，李世民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房玄龄立即上奏请辞。

李世民派遣使者对房玄龄说：“从前留侯张良让位，窦融辞让官爵，他们都是因为自知盈满，懂得进退，善于洞察止步和满足的道理，前代都赞美他们的行为。你也想与这些往哲齐名，这确实值得嘉奖。然而，国家长久以来一直任用你，如果你突然不再是良相，就如同我失去了双手。你的筋力并未衰减，不必如此谦让。如果你自知衰老倦怠，应当另行奏报。”次日，李世民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说：“朕多次召见你们，是想询问朕的过失，希望能找到好的方法来弥补不足。现在朕常常整夜不睡，思考治理国家的方法，不仅是为了操劳百姓的事务，也是想为后代留下法则。”

长孙无忌说：“自古以来，平定乱世的主人都被记载在史册上。在天地初创、草木未开的时代，他们就开始筹划治国之道，何尝不想听闻帝王之道，奉行王者之制？等到即位之后，逐渐沾染了骄傲自满的情绪。《诗经》说：‘很少有人能善始善终。’这不是空话啊。陛下您统治天下将近二十年，处理政事之后常常留住群臣，您放下威严，和颜悦色地只想让他们讨论国家的善恶，用来使政治清明，怜悯百姓。您的圣情专注而深切，难道只是我们臣子独自蒙受恩泽吗？四海之内的苍生，谁不为此感到幸运呢？”

初七，因听闻有人为了避免服徭役，竟然自残，李世民大怒，下诏说：“从即日起有自残身体者，依法加重罪行，并且仍要交赋服役。”

不久，魏征病重，李世民诏令魏征在家静养，并派御医前去诊治，中郎将留宿其家中，若有事立即禀告，听闻魏征家中简朴，连正堂都没有，便下令把自己准备建造宫殿的材料先给魏征建造正堂，又派人送去日常生活用品。

五日后，由于李世民习惯了魏征常伴左右，魏征突然不在身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甚至自己有时会心不在焉，于是，李世民下诏说：“魏征，你不在的日子里，朕的过错都多了，但是你身体有恙，朕不忍心你过于劳苦，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可上奏疏，若是听闻朕有过失，一定要及时上疏纠正于朕。”

魏征看到诏书后，泪流满面，不顾病体，前往皇宫当面谢恩并指出近日的朝政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