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把车停在社区广场边时,后颈还沾着晨露。
昨夜在老地方等了三小时,银杏叶落了高悦咖啡杯半杯,她发来消息说团里有老人突发低血糖,送医后才返程。
我对着凉透的拿铁坐了半夜,今早翻出压箱底的深蓝衬衫——高悦说过这颜色衬得我像“认真的人”。
社区活动室的门虚掩着,秦代表的大茶缸子先撞进视线。
他正背对着门擦老花镜,白背心后背洇着汗渍,听见动静回头时,眉心的川字纹能夹死蚊子:“任老板今天不跑建材市场了?”
我把牛皮纸袋搁在斑驳的木桌上,纸角蹭到他茶缸,惊得他赶紧往回捞:“先看这个。”
他掀开纸袋的手顿了顿,抽出一沓A3图纸时,老花镜滑到鼻尖:“噪音控制方案?”
“上次王婶说烤串摊的抽油烟机吵得孙子睡不好,”我弯腰把图纸摊开,指尖点在“隔音棉厚度30mm”的标注上,“旅店厨房用的是商用低噪设备,外墙加了双层真空玻璃。”
秦代表的手指划过“游客管理条例”那页,突然嗤笑:“每天限制二十组散客?任老板怕不是算过账,这能挣几个钱?”
“不是算账。”我喉咙发紧,想起前天在建材市场,老陈拍着床垫说“小情侣”时,我满脑子都是高悦蹲在雨里帮我盖塑料布的模样——她袖口沾着泥,却举着伞往我头顶倾斜。
“是得让住在这儿的人先舒服了,来玩的人才会觉得这地方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婶拎着一兜青菜探进头:“老秦,我把张嫂她们都喊来了。”她瞥见桌上的图纸,菜叶子在塑料袋里沙沙响,“任老板这是...又要谈?”
陆续进来的人挤了半屋,李叔搬着小马扎坐我斜对面,膝盖上还沾着水泥灰——他在工地打零工,上次骂我“外来户抢饭吃”时,裤脚还滴着泥浆。
“各位叔婶,”我直起腰,后腰硌着木椅的裂纹,“我知道之前我急着出方案,没挨家挨户听意见。”图纸边角被我捏出褶皱,“这是新改的规划,噪音、排污、游客动线都标清楚了。”我抽出一张表格推过去,“要是信不过,咱们可以签协议,找社区当见证。”
王婶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梁:“优先雇佣本地居民?”
“厨房帮工、前台、保洁,先招咱们社区的。”我喉咙发涩,想起高悦三天前的消息“今晚想吃糖醋排骨”,想起丁姐说她胃不舒服时,我还在跟供应商砍价。
“培训钱我出,试用期工资照发。”
李叔的水泥膝盖动了动:“那...免费旅游服务咋说?”
“每个家庭每年两张温泉酒店体验券,”我摸出手机翻出旅行社合作协议,“高悦她们旅行社做地接,路线由居民投票定。”屏幕亮起时,跳出高悦凌晨两点的消息:“姜茶暖了胃,你别熬太晚。”
秦代表突然把图纸一合,茶缸子重重磕在桌上:“口头承诺谁不会?等你旅店开起来,说改就改——”
“我把承诺书公证了。”我从纸袋最底下抽出红色封皮的公证书,封皮边角被我攥得发皱,“如果违反噪音、雇佣、服务三条,我赔社区二十万。”
活动室突然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王婶的青菜袋子啪嗒掉在地上,张嫂伸手去捡,指尖碰到我的图纸:“小任这是下血本了...”
秦代表的喉结动了动,抓起公证书的手在抖。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呀响:“我得挨家挨户问问。”说罢掀开门帘出去,风卷着他的白背心下摆,像面晃荡的旗子。
“小任啊,”王婶弯腰捡菜,抬头时眼睛发亮,“我家小儿子刚失业,要是真能来...我明儿就去跟老秦说。”
李叔搓了搓膝盖上的水泥灰:“我闺女说你这规划比网上查的还细...要不咱再给年轻人一次机会?”
我盯着桌上的公证书,鼻尖突然发酸。
高悦总说我像台停不下来的推土机,可今天推的不是建材,是十年前在村口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穷光蛋”的刺,是前女友甩我时说“跟着你永远住破出租屋”的疤。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高悦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买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抬头时,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窗外银杏叶在飞。
王婶正帮张嫂理菜,李叔拿着图纸跟路过的刘大爷比划,远处秦代表的白背心在楼群里忽隐忽现——像团不太旺,但总算烧起来的火。
直到傍晚社区灯亮起来,我才想起没给高悦回消息。
收拾图纸时,一张便签从公证书里滑出来,是高悦的字迹:“慢慢来,我陪你。”应该是她趁我睡熟时塞进我公文包的,墨迹被压得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
开车路过旅行社时,橱窗里还亮着灯。
高悦的工牌挂在前台,红色丝巾搭在椅背上——那是去年她生日我送的,她说“像团不会灭的火”。
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个沙哑的男声:“任老板在社区挺能折腾啊?”
我握紧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大半。
风卷着银杏叶打在车窗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说:“好戏,才刚开始。”我握着手机的手沁出薄汗,沙哑男声还在耳边嗡嗡响:“任老板抢生意抢得欢,也不打听打听这片区是谁的地盘?”我踩下刹车,银杏叶扑在挡风玻璃上,像层模糊的纱。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早没了影子,车牌上的泥渍倒突然清晰起来——是“沪A”开头,罗胖子的车去年在建材市场堵过我,当时他叼着雪茄说“小本生意别学人家玩大的”。
第二天清晨我拎着豆浆去敲王婶家门时,门链“咔嗒”一声只开条缝。
她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眼神像躲着什么:“小任啊,我家锅坏了正修呢,你...改日再来?”豆浆袋在我掌心洇出湿痕,昨天她还说要把小儿子的简历给我。
我转身时听见屋里张嫂的声音飘出来:“听说那旅店要占咱社区的公共绿地当停车场,到时候游客车一停,咱们买菜的三轮都没地儿搁!”
李叔家的铁门“吱呀”开了道缝,他探出头时水泥灰没沾膝盖,倒沾了满手:“我闺女说网上查着了,有旅游公司专门坑咱们这种老社区,先哄着签协议,等钱赚够了拍拍屁股走人。”他搓了搓手,水泥渣簌簌往下掉,“不是叔信不过你,是...是怕又被当猴耍。”
我攥着改了三版的雇佣合同站在楼道里,秋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转角处传来几个老太太的嘀咕:“任老板说优先招工?我家隔壁闺女去他餐厅问过,说是只招年轻的,咱这把年纪的他看不上!”“可不是,昨天听老秦说,公证的承诺书里赔偿条款全是空子——”
老秦的门没关严,我瞥见他正对着茶缸子叹气,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传单。
我敲了敲门,他抬头时川字纹比上次更深:“小任啊,刚有人在社区群发这个。”他把传单推过来,纸角印着“警惕外来资本侵蚀社区”的大字,配图是我和建材商签合同的照片,底下一行小字:“任某旅店项目将垄断本地旅游资源,居民就业实为廉价劳动力”。
我喉咙发紧,指尖摸到传单边缘:“这是谁印的?”老秦摇了摇头,茶缸里的枸杞沉下去又浮起来:“昨儿半夜塞我门缝的,张嫂她们也收到了。你说你公证了承诺书,可人家说...说公证处跟你有合作。”他突然抓起传单团成球,“我不是信这个,就是...就是怕万一。”
傍晚我蹲在社区广场的银杏树下,图纸散了一地。
风卷着传单碎片掠过脚边,有张飘到我膝盖上,“垄断”两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高悦的消息弹窗跳出来:“今天没回我消息,是又在忙?”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头像,那是去年在海边拍的,她举着贝壳笑,浪花打湿了裤脚。
我想打字说“我没事”,可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只发了个“嗯”。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高悦的语音:“我在你常去的面馆,给你留了糖醋排骨。”我收拾图纸时,一张便签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是她趁我不注意塞的:“听说社区有奶奶夸你豆浆买得甜,加油。”墨迹晕开一点,像滴没擦干的眼泪。
面馆的玻璃上蒙着热气,高悦的红丝巾搭在椅背上,像团没灭的火。
她正用筷子戳着排骨,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眼睛红了。”我把传单拍在桌上,醋瓶被震得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眼,手指慢慢蜷起来:“罗胖子?上次我带团去他温泉酒店,他非让我推荐客人买高价特产,我没答应。”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手背,“你今天敲了几家门?”
“十二家。”我喉咙发涩,“王婶家没开,李叔家说了五分钟,张嫂隔着窗户说‘等你把传单的事说清了再来’。”我想起第七家刘大爷,他攥着传单问“小任你真要占绿地?”时,手背上的老年斑都在抖。
“其实他们不是不信我,是怕再被骗。”我摸出手机翻出和社区主任的聊天记录,“主任说监控拍到昨晚十点有人往楼道塞传单,穿黑外套,戴帽子——”
“像罗胖子的司机。”高悦突然说。
她的指甲在桌布上划出一道痕,“我之前在旅行社见过那司机,手腕有个龙形纹身。”她端起我的碗添了勺汤,热气糊住她的眼镜,“你明天还要去敲门吗?”
“去。”我盯着碗里浮着的葱花,“今天李叔关门时,我看见他闺女在里屋翻我给的雇佣合同。王婶虽然没开门,可门缝里飘出她小儿子的声音‘妈,任老板的培训课是真能学电脑吗’?”我想起下午敲到第十三家时,赵奶奶开了门,往我兜里塞了把枣:“小任啊,我信你,但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说网上都这么传...你得让大家看见你是真的。”
高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明天调休。”她把红丝巾系在手腕上,“我跟你一起去。我带游客时学过怎么跟老人说话,咱们一家家解释,把传单上的每条谣言都掰开了说。”她突然笑了,“再说了,你昨天没回我消息,我蹲在旅行社窗户边看你开车路过,衬衫领子都没理——得有人帮你收拾形象。”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红丝巾上。
我望着她睫毛上沾的热气,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村口,我蹲在泥里修破三轮,高悦撑着伞站在雨里说“我帮你打手电”。
那时候她袖口也沾着泥,伞却往我头顶斜。
“好。”我把枣从兜里掏出来,在桌布上摆成小塔,“明天先去王婶家,你帮我拿着她小儿子的简历;然后去李叔家,把培训课的电脑教程给他闺女看;赵奶奶家...得给她带盒她爱吃的桃酥。”
高悦伸手把枣塔碰倒,枣骨碌碌滚进我掌心:“还有,得让大家看见,咱们不是来抢资源的,是来一起把日子过好的。”她的手机亮起来,是旅行社群消息:“明早有个散客团取消,高悦可调休。”她关了屏幕,指尖敲了敲传单上的“垄断”二字,“罗胖子以为散布谣言就能吓退人,可他不知道...有人认定的路,就算踩着碎玻璃,也得走到底。”
我握着她的手,枣的甜香混着糖醋排骨的酸,在鼻尖漫开。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飞,可这次我看清了——每一片叶子落下时,都在风里打了个旋儿,像在攒着劲儿,等春天再往上长。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