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蛊 第四百七十五回 词锋

“既然大都护谦逊，那浚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浚转脸去看秦安，埋着头邀请的动作，让他眼神一凌，咬牙道。

“君臣有别，本该如此。”秦安直起身，径自走到右侧上首，又是一伸手请郝烁坐到左侧上首。

杨浚脸色平和，手拢在袖中，走过案几坐了下去，秦安与郝烁对视一笑，都才缓缓的坐了下去。

杨浚的冷意，郝烁的假笑，秦安视而不见，端起一旁从茶碗，品了一口。

“嗯，好茶，殿下与郝长史品尝否？此茶香气淡雅，回味绵长，果然是茶中极品啊……”秦安端起茶碗，忽然夸张说道。

这茶虽然不是云顶，却是名气稍逊的蒙顶，茶味比云顶稍浓，评语单用倒也贴切。

“不想大都护对蜀茶如此喜爱？”郝烁冷声道。

认识也快一年了，除了第一次喝茶，知道颖王不喜蜀茶之后，秦安在颖王面前从来不提喝茶，今日自然是刻意为之。

“唉，郝长史所言极是，老夫十五初入行伍，为国征战三十余载，以往只喜酒肉，可惜老了，这边关之地缺少蔬菜，军民普遍都有阳结之症，自从当年太子殿下制茶贸易北地，不想是缓解良法，如今连草原蛮族都不敢对蜀商有丝毫懈怠……年中的大战之后，蜀商依然出没于牢达金帐……”秦安轻声说起一桩消息。

“大都护，我们与浑胡拼死相争，保境安民，更是为天下阻拦胡族南下，那蜀中商人却在草原出没于胡酋帐内，岂不是细作，为何不加以截杀以慰英魂……”郝烁一拍椅把，厉声道。

“欸，郝长史莫要急躁，大都护既然陈说，自有厉害考量。”杨浚咧嘴一笑止住郝烁指责。

“殿下英明，这是蜀商传回来的消息，也大致说了缘由，说起来不过是管仲遗智罢了。”秦安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的递给杨浚。

展开一目十行，片刻就看完了百来字，杨浚暗自琢磨，此计却是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蛮夷不学无术，自然不明就里，却不表态，而是顺手将书信递给郝烁。

“呵呵，路王殿下真是好手段，通敌之举，翻云覆雨之间倒成了救国良策。”郝烁看毕冷笑道。

秦安垮下脸冷冷的看着郝烁：“陛下明诏天下，立国本，郝长史一口一个路王，一口一个通敌，不知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他路王在蜀中囚禁陛下，逼宫立储，秦大都护也是国之大将，难道不思报效皇恩，只想着自己高官厚禄，投诚献媚……”郝烁嘴里有毒，恶狠狠的骂道。

“郝长史，放肆，这是大都护府，当着秦大都护你……简直就是……”杨浚嚯的站起来，大喝制止，只是嘴里的话却是说给秦安听得。

秦安盯着两人，看着他们唱红白脸，并不搭话，顺手端起茶碗，品起了茶。

这下子倒是把两人给架了起来，郝烁知道此刻必须回护颖王的权威，硬着头皮大喝：“秦安，你也是两朝老将，不思为国尽忠，这般作态，实在是深失天下之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安放下茶碗，突然大笑起来。

杨浚脸色铁青，郝烁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正要继续大骂。

“无用书生，妄谈天下，虚说忠义，真是可笑之极。皇帝陛下西狩剑南道是天心自选，于蜀中传召天下颖王殿下为兵马大元帅府，这就是明君，这就是路王遵奉？到了定立路王殿下为储，就成了囚禁陛下，逼宫立储，难怪听闻书生两片嘴，翻云可覆雨啊。”秦安朗声道，说完不屑的扫了一眼郝烁。

“你……”郝烁自然是有话可以反驳的，但是杨浚伸手阻止了。

“这么说，秦大都护已经做好了选择？”杨浚平静的看着秦安道。

“臣只是个粗陋武人，只知尊奉圣命，不做选择。”秦安根本不接杨浚的道理，他是个武将，皇帝选谁根本就不是他该去操心的事情，皇帝说谁是太子，他就遵从谁是太子，这就是武将的忠。

“好一个只尊圣命。若是乱命也尊？若是被逼迫的圣命也尊？”杨浚终于忍不住，咬着牙道。

“殿下，臣说得很清楚了，陛下明旨，封颖王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臣尊圣命，陛下明诏天下策立太子，臣自然也是遵奉的。做臣子的，若是能选择，莫说陛下，只怕殿下也不得安寝吧。”秦安缓缓摇头，轻声道。

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楚，这会儿你这个颖王天下兵马大元帅要我选边，我选了你，那么未来你做了皇帝能容忍选边的武将？

“殿下自入河北，夙兴夜寐，与边地军民同食同住，共同举兵拒敌，难道大都护真不念及一丝同袍之谊？”郝烁一看这个方向肯定是不对的，立即打起了感情牌。

“郝长史，你是殿下的近臣，更是我岚朝的臣子，岂不闻八王之祸？胡人就在百里之外，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真不怕五胡乱华之惨剧？”秦安也转脸好言问道。

郝烁嘴唇蠕动了几下后沉默了，从情感上他肯定是支持颖王的，可是内乱未平，外患近边，如若执意要争储，祸起萧墙，只怕皇室那仅剩的一点威望就会消失殆尽，毕竟谁都怕五胡乱华的故事再次上演。

那不只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数字，更是华夏之殇，两脚羊的哀嚎不过百年，华夷之辩因民族融合不再被作为政治正确，可每一个读书人心中都有华夷之别。

“不曾想，秦大都护却是文武双全，说辞犀利，只怕是连乌台都要逊色几分吧。”杨浚眼看郝烁被说得闭口不言，大怒，讥讽道。

“殿下……非是臣不讲情谊，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失所，连郑家那般大族都仓促南逃避祸，我大岚实是再也经不起一场内乱。”秦安沉默片刻之后，心意已决，沉声道。

“呵，即是如此，孤明白了，就不打搅秦大都护军务，孤与郝卿告辞。”杨浚恨恨的提出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