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凡 第八章 魂归来兮

地寒风色白，雪花大如手。

在某个极北之地，全然不似大楚那般风和日丽。

灰蒙蒙的浓云遮住天穹，地表早已是一片无垠的皑皑雪原。

一时天地同色。

厉风卷挟着暴雪就在这片天地间沸腾呼啸。

风雪之中，两道人影缓缓凸现。

一人白衫，面庞秀气得有些阴柔，眉眼之间有些女儿家的含情。可惜面色冷漠，眸中蕴藏着高傲的寒光。

一人身着宽大的青袍，身材颀长，要比白衫人高出近一头。器宇轩昂，眼眸炯炯有神，一副谪仙人之姿。

沉默片刻，青袍人轻轻开口。

“长生天...何如？”

尽管周遭风声呜咽嘈杂，他的声音依旧清晰。

白衫人节制着微微抬眼，瞥向灰白色的苍穹，只是一刹那便收回目光。

良久，呼出一口气，道：

“近‘道’矣。”

青袍人含笑颔首，“善！”

如同两朵曳火悠悠熄灭，二人悄悄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一时风怒雪号。

...

......

吴恒平躺在床上，睁开眼。

但又好像没睁开。

因为视线中一片混沌。

“这...又是鬼压床？”

吴恒意识骤然清醒。

“怎么？穿越体验卡这就到期了？！”

“王爷还没当热乎呢...”

不过，这次倒是没有给吴恒太多困惑的时间，周围慢慢亮堂起来。

就好像是一个人端着蜡烛走近了他的身边。

吴恒行动恢复了自如，但周遭黑暗涌动，将这一小团光明困在吴恒周边几步范围内。

他没有轻举妄动。

忽然，像是心有所感，吴恒猛地转身。

身后果不其然站着一道虚化的人影！

待看清那人的面貌，吴恒大吃一惊。

“你你你，你是...‘吴恒’！”

那个人影，无论面貌还是身躯，都与吴小恒的此世身一模一样！

显然。

眼前的，就是原主此世之吴恒的灵魂！

良久。

吴恒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头。

片刻，他声音模糊地开口：“你就是...那个可怜的灵魂吗？”

说着，吴恒眼中流露一丝意味不明的愧疚。

吴小恒没看懂他的眼神，也没听懂他的话。

“你是说‘可怜’？什么意思？”

他问道。

吴恒不言。

须臾，他用略显木讷的眼神扫过吴小恒，模糊的嗓音再度响起：

“我已时日无多...我...会将我的记忆馈赠与你...我记忆之中...那残缺的部分...也...将会有人告知与你...”

没等吴小恒再次惊愕，吴恒又接着开口：

“你...既然...阴差阳错...就...”

“这...是你我的命...”

声音渐小。

吴小恒急忙问：

“就什么？”

吴恒的眼神逐渐呆滞，但他仍在努力坚持着一线清明。

他没有回答吴小恒，而是自顾自说道：

“你能...离开京城...很好...”

“我...也因此...得以...在消亡前...与你...见上一面...”

吴小恒头脑中顿时产生了千百个疑问。

“京城？这到底是...”

“我...去也...”

说罢，忽然吹来一阵风，吴恒的残魂随之悠悠飘散。

他最后的眼神不再是木讷，而是充斥着情感...

是有着无奈，不甘，哀伤，和慨叹...

......

“呼！”

吴恒猛地坐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布满冷汗。

“是梦？”

“吴恒...”

“这幅身躯，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静坐了一会儿后，吴恒苦笑一声，“真是荒唐...我好像，在某个局的正中心了啊！”

晨曦透过窗纸，吴恒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就像长久潜水的人终于重见天日，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一样。

吴恒能够清楚地感到头脑里多了什么东西，蜷作一团。它的存在十分生硬且突兀。

想必那就是原主的记忆了。

吴恒不指望一次性消化这么大量的信息，那恐怕会造成不小的负担，而是不刻意触碰它，让它潜移默化顺其自然地融于自身便罢。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吴恒的嗓音略微有些大病初愈般的沙哑。

孟依双手推开房门，轻盈地走进来，欣喜道：

“王爷！今天轮到我侍候您穿衣啦！”

吴恒微微偏头，看向孟依。

孟依身躯顿时一僵，方才的期盼和羞涩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见，王爷的眼神...

是那么的淡漠，正如同以往那般威严，那般叫人心惊胆战...

她条件反射地啪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轻浮...王爷恕罪...呜...”

吴恒此刻的眼神完全勾起了她不太美好的回忆！

这些日子以来对吴恒愈发活泼的态度，一时间偃旗息鼓。

吴恒无奈扶额，道：

“起来...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以后不必如此拘谨了么？”

孟依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不敢说一句话。

等吴恒配合着她穿戴完毕后，孟依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动作谨慎地退出屋去。

然后...吴恒就听见了她小脚跑得飞快，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唉...”

吴恒摇了摇头，忽的瞥见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好似多了什么东西...但又似乎本就应该在那儿。

就好像是一个物件的魂魄...

......

对于东阳王府来说，今天很是忙碌。

这个王府，是前朝一个大官家的宅院。由于战火，其主人远走他乡逃难，那么它自然而然就成了大楚的财产。

宽阔的王府迎来自己新的主人，那么洒扫庭除，购置家具，修缮改建等等都需要去做。

吴恒不习惯有太多人围着自己转，所以没有多买几个小厮奴婢的想法。

那么一切重活就落到了王远王近唯二的壮丁身上。

但是出乎吴恒意料，一大早吉登就带着工匠，领着一队装满各种家具摆设的马车叮叮当当赶来了。

吉登率先跳下马车，正要熟络地与吴恒打招呼，忽然，出乎直觉地觉得吴恒今天气场不同昨日。

他立刻谨慎起来，向吴恒行礼。

“王爷，我见您来时并未携带那些重物杂物，又想王府初迁，想必需要人手做些杂事...于是自作主张，来略献薄力...”

吴恒点点头。

忽而出声问道：“长史大人此时来此，不用担忧公务？”

吉登忽然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是垂首道：

“回王爷，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以故事务甚少，刺史一人即可处理...”

吴恒微微一顿，又轻飘飘地问道：“这般多物件，长史大人想必花销不少？”

吉登愣了愣，面色微变，只能说道：“回王爷，此番，是由府库开支...”

“哦？这样...不会让人难做吧？”

“王爷说笑了，东阳州是您的封地，税收上来，早晚都是您的...”

吉登小心翼翼地回答。

只是一晚，他忽然感到眼前王爷的心思，好像脱离了自己的预料。

吴恒笑笑，不再说话。

吉登识趣地不在此处傻站着，而是麻利地招呼着下人进到府中干活。

吴恒也不干涉，只是在树荫下，坐着椅子，一边享受着羽月的按摩，一边观赏着吉登卖力地监工。

对于向来只做面子功夫的吉登，哪里做得来这样多体力活？

哪怕只是站一上午，都能几乎要他半条命。

所以借着晌午吃饭不愿麻烦王爷的由头溜之大吉。

下午则是托人捎话，道，突有要紧的公务需要处理不能前来，望王爷恕罪...

吴恒知道，在吉登真正摸清自己的脾性之前，怕是不会再做多余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