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
老留栽在59岁,准确的说,栽在差33天59岁这一天。
这是寒露的前一天,早饭后老留颇自在地在朋友圈写下四句小诗:
我爱幽兰异众芳
不将颜色媚春阳
西风寒露深林下
任是无人也自香
还配了一副性冷淡风画作,以黄绿为主色调,天际一抹鋯蓝,搭配一点西下的夕阳余晖,写尽了寂寥的秋色。
出发去集团总部前,老留愉快地哼着歌,与窗外恼人的秋雨不同,老留颇得意现在的境况。参与了锦硕集团的创业,又服务了几十年,除了大老板偶尔敲打敲打,作为元老和股东,地位几乎无人能够撼动;受大老板授权,担任锦硕物业公司的董事长,貌似坚固的地位,让他在锦硕物业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套路采伐决断,顺“留”者昌、逆“留”者亡,怎么挣钱怎么来,怎么开心怎么搞;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招招,到了这个年纪,除了挣钱,花钱、尤其是把钱花在“刀刃上”更让老留有满满的成就感:锦硕物业医疗事业部的小闺女温纳纳居然在高潮之余,承诺给老留生个男娃,老留震惊之余颇感动,轻佻地问她,你咋知道一定会是男娃?!小闺女回答,生到男娃为止……
说到男娃,真的点到了老留的死穴。虽然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没有男尊女卑那一套,随着临近花甲,老留仍然想有个男娃,说不清为什么。但想要归想要,小闺女的提议老留只能当做表忠心,生了男娃,小闺女应该就要求母凭子贵上位了吧!
老留不打算改旗易帜,几十年磨合早已习惯了彼此,这个年纪还要追求爱情成本也太高了,更何况,与任何一面彩旗之间没有任何爱情。此生唯一的爱情留在了16岁,1978年。
家里的红旗恰如其分的出现了,打破了老留的独思。红旗姓穆名翠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高挑别致的女子。当年能把血气方刚、风流倜傥的老留迷住,自然姿色不俗。只可惜岁月未曾绕过谁,纵有倾国倾城之色,也抵不过地心引力的牵拉。
翠梅拿着一条暗绿色的领带,泛着丝绸独有的高级的幽光,仔细看,暗绿色的底色上盘着一条宝蓝色的飞龙,飞龙是用宝蓝色的丝线手工刺绣的,爪须分明、眼神有力。翠梅说,“这是娉娉从美国给你寄回来的,我一直觉得没有合适的西装搭配就没拿出来,这不降温了,我收拾衣帽间,翻出来你的一套西装,觉得蛮配……衣帽间不收拾不知道,家里的藏货可真不少,还有咱结婚的时候去上海买的羊毛大衣,没舍得穿过,一藏就是快三十年,现在也胖了,穿上也腰不是腰,腚不是腚,真是浪费东西……哎呦,这个收拾真累人,我还把腰抻了一下,上午去图书馆点个卯,我得去找盲人王做个理疗……”
翠梅扯得越来越远,手上的动作可没受一点影响,三下五除二给老留苍白色的衬衣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稻穗结,又伺候着老留换上了西裤和笔挺的西装,还满意地拍拍老留的肩膀,说“好了,真精神。”
老留转身拉过翠梅的手,假惺惺地说,“你还是那么体贴。”
分床睡以来,翠梅总感觉与老留的感情一天不如一天,每日交流的就是晚上吃什么、女儿娉娉的越洋电话打的少了、保姆红杏又偷偷往外顺东西、婆婆和妯娌嘀嘀咕咕、图书馆新来的女孩子与馆长走的很近……所有这些话题,自己说了也不知道老留听进去没听进去,每次都是哼哼哈哈地应付着,但也不能不说这些,因为其他无话可说。
作为家里的红旗,翠梅对外面的彩旗略知一二,但既然老留没有计划另立山头,翠梅就打算继续装聋作哑,延续几十年美满婚姻的表演。
还有一点,与那些同龄人比,老留的吸金能力还是很强的,年薪加上每年的股东分红,在这个三线城市真是非常可观了:锦硕地产开发公司的各个楼盘都置有一个顶层大平层、每个月的工资卡握在翠梅手里、刚分了上一年的分红,老留就给翠梅买了一台宝马X7。只是翠梅在图书馆做普通文员,感觉开辆宝马太过招摇,老留就顺手把自己换下来的奥迪A6给翠梅代步,自己开着宝马X7招摇。
虽然不及大G,但老留一头半白的头发,一副金丝拉边眼镜,被翠梅料理过的笔挺西装还带着淡淡的ArmaniWhite香水味道,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让老留举手投足间尚有一些书卷气,开一辆宝马X7确认吸引小姑娘的眼球。医疗事业部的小闺女经常在宝马X7上发现其他女孩的东西,却也总是懂事地帮老留收拾走,不留下丝毫痕迹,就冲这一点,最近两年老留格外宠爱她。
老留心满意足地走进电梯,开上宝马X7,很快就到了锦硕集团总部大楼。
步入总部,前台依据带着标准的微笑起立、问好,老留矜持地点点头,推门就要进自己的办公室,老板秘书快步走过来,说“留总,汪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老留没做他想,跟着秘书来到了汪老板办公室。汪老板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没有寒暄,张口就问:“山南快速路那个标居间费给到位没有?”
老留脑子短暂地出现了空白。山南快速路居间费?
很快,老留就强力镇定了自己,还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回答道“给到位了,一共提了410万,我让拓展的人算了算,中间环节差不多有10个人,这个价符合市场行情。”
汪老板冷笑一声,说“符合行情?给到了符合行情,没给到符合行情吗?”
老留假装不知老板所指,勉强回答:“居间费给没给到也不能让人写个收条啊,老板你说过钱给不给,事儿办成了就行,怕不保险,每次都是我和汲珑仙亲自去办……”还要多说,老板啪一下拍了桌子,“事儿办成了就行,你们办成了吗?”
老留忍着已经升高的血压带来的太阳穴跳疼,有点心虚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汪老板冷冷地说:“槐总打电话来,我才知道你们办的‘好’事。人家要帐要到我头上来了,你给足了人家会找我要?”
老留仍狡辩道:“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我让汲珑仙来一趟,一起说。”
汪老板说:“让夏晶美一起来!”
汲珑仙是村子里飞出来的土凤凰。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毫无悬念地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反抗和不屈,似乎只有这种不服输才符合剧本要求。
汲珑仙高考前,她妈说,能考上就上,考不上就去南方打工供养弟弟,汲珑仙一听,咬着牙也要考上大学,结果还不错,到了一个二流大学的热门专业,毕业以后又不走寻常路,去当了售楼小姐,赶上了房地产开发和高端写字楼、住宅区销售的风口,靠着从小养成的看人眼色迎合、阿谀奉承的本领,或者叫内化的本能乘风直上,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在见识过地产大潮的疯狂后,汲珑仙自认为见过大钱,也舍得为自己花钱,两万一剂的美容针四个月一打,除了酒场博弈,减脂夜跑也是必修课,此外还注重内在建设,最擅长发了励志鸡汤,最直白也是最真实的一条就是“人应该趁着年轻多拼搏、多挣点钱”,其实她也是积极践行着这一理念,把“多挣点钱”作为终极目标。
在没有能力的时候,她忍耐、蛰伏,假装乖巧,内心充满怨毒,等终于有一天可以舒展手脚了,一定要把自己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讨还回来。
夏晶美临海小镇商贾出身,行二上有一姐,姿色虽不如汲珑仙但智力优秀,高等教育起点远高于汲珑仙。硕士毕业后,她当上了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这个公司大约是个皮包公司,总经理助理这种头衔更是公司满天飞,她靠着祖传的、典型的小商人心态,热衷于混迹于任何一个有人物参加的聚会。
都说中年妇女最好的搭档就是中年妇女。汲珑仙和夏晶美的相识源于一场初冬的牌局。????????????????????????????????????????????????????????????????????????????????????????
这场牌局上,汲珑仙长期厮混于酒场的烟酒嗓儿和夏晶美源自象牙塔的端庄拿捏不期而遇,虽不和谐,但火花立现,谁说喝红酒配臭豆腐、喝肉汤搭奶油蛋糕就不道德呢。
与老炮钓鱼的概率相比,这种牌局可能带来的蜜糖吸引力要大很多。钓鱼多多少少需要点运气,运气好的一天可能满载而归,运气不好便两手空空;如果钓到了鱼,鱼的重量、品种都会不一样,比盲盒的种类还多,而对于夏晶美和汲珑仙这样梦想突破自己的阶层,进入到一个权贵之圈的中年妇女,牌局就是一种氛围一种气场,给自己找很多虎皮看,拉很多大旗,方便进入各种圈子,充当各种掮客,两个半老徐娘相见恨晚,执子之手竞无语凝噎。
?
老留不敢耽搁,立马给汲珑仙和夏晶美打了电话,跟她们说了些什么,吩咐快点到集团总部来。
接到电话的汲珑仙虽不情愿老留最后说的几句话,但也无可奈何,不敢耽搁,马上动身到集团面谈。
汪雄奇老板,自带“瘆人毛”的汪老板,早年混迹过公权力机关,科班出身的年轻干部,原本拥有着锦绣前程,却被一个在机关门口为情自杀的女士猛地踩了刹车,唿地降速下来下来,一时间仿佛被堵住了任督二脉,很快被谈话劝退了。
离开了机关的汪老板,被动进入了新的赛道,靠着机关积累的人脉,借了大国企的“鸡”生了自己的“蛋”,发家之后突然听到了内心的欢喜、悲戚,看到了被束缚的过往和超越自我的明天,越发自信起来。
汲珑仙和夏晶美并排站在汪老板办公室里。面前的两位楚楚动人的女士,老留还曾经热情地赞美到:江湖纵有生生不息的萧索,却抵挡不住亭亭玉立的人心。可此时,他顾不上看美人,直接说:“山南快速路居间费的事你俩汇报一下。”
汲珑仙刚要开口,汪老板大手一挥:“我来问,你们回答。这个项目居间费抽了多少?”
汲珑仙小声回答:“410万。”
“谁提了交给你的?你又交给谁的?”
“财务出纳给我提的现金,我给了夏副总”
“财务给你多少?你给了夏副总多少?”
“财务给我410万,我给了,嗯,嗯…”
汪老板转向夏晶美,问:“她给你多少让你去运作?你又给了谁?”
夏晶美说:“98万,我给了甲方的一二把手。”
老板大喝一声:“好家伙,雁过拔毛,你们这是把雁给炖了!”
老留的汗全出来了,假装犯了深咳,一只手捶着胸,一只手不停地抽纸巾擦汗。擦过之后,纸巾的碎屑挂在斯文的花白头发上,略显狼狈。此时,老留仍强作镇定地接话说:“小汲为什么没给全,应该有她的计划吧?!”
汪老板轻蔑地说到:“汲珑仙的计划?说出来我们都听听!”
汲珑仙看了老留一眼,眼睛往向汪老板,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剩下的,计划留着备用。”
汪老板一把抓起茶杯,朝着桌前砸过去,不知道他的目标是汲珑仙,是夏晶美,还是老留。
自信的汪老板,感觉智商受到了强烈的侮辱。他不允许手下以这种脑残的借口愚弄自己,更不允许自己的公司出现这种里外通吃的事情。
被动转移赛道创办的这家公司,是汪老板毕生得意的作品。虽然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家普通的民营企业,虽然在员工看来,这家公司高层利令智昏、中层阳奉阴违、基层浑水摸鱼,各帮派林立,复杂程度仅次于阿富汗,但汪老板不以为然。
他时时以勤勉、严谨、社会担当的形象示人,常挂在嘴上“科学家最不应该被柴米油盐束缚,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借着打政策擦边球挣了大钱之后,在各种研发协会、校董会大把撒钱。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最终在超越了有钱、有名的基本诉求之后,开始想着争取更多的权力,即使严重违反了“人性不可能三角形”,也以“没有哪家企业是完美的,我怎么可能做到独善其身?”来释怀。
此时,汲珑仙的回答彻底引燃了汪老板身上的“瘆人毛”,他的怒火随时会沿着每一根头发绽放出明火,点燃自己,焚尽眼前的三个人,让他们身败名裂,让他们粉身碎骨。
扔了茶杯之后,汪老板顿了一下,说“如果没有记错,汲珑仙你是山南贸易大学法律系的吧?刑法学、刑事诉讼法学过吧?侵吞公司资产会怎么处罚自己有数吗?”
汲珑仙低着头,不敢讲话。
汪老板看了一眼老留,接着对汲珑仙说:“你是后备高层管理干部,我一直看好你,这一次你让我失望了……但是呢,人年轻犯错不怕,肯改就行,我想,留着备用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吧?谁安排你这么做的?”
汲珑仙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汪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老留和夏晶美出去等待。
汲珑仙独自面对着汪老板,突然开口说:“请老板网开一面,不要把我法办。”
汲珑仙接着哭诉,“拓展部门虽然重要,但牵扯人的利益,羁绊颇多,满口仁义道德的领导、貌合神离的兄弟部门、处处埋雷的业务部门、勾心斗角甚至懒得掩饰的手下,老板您把我开了吧,我解脱了。”接着把招标前后的情况说了一遍。
汪老板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略收了收下巴,问:“钱在哪?”
“在我这里。”
“还回来,连本带息。”
“收到。”
?
汲珑仙低着头走出汪老板办公室,没有与门外焦急等待的老留有一丝一毫的交流。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老留溢于言表的焦急,也没有与夏晶美交流,此时,她们的立场已对立。
过了一会儿,秘书接到电话,亲自打扫了办公室地板上的茶水和破碎的瓷片,又把老留请了进去。
汪老板点了一支烟,又给老留让了一根。老留刚才装作犯了深咳,惶恐地接过来,不敢点上。
汪老板开口,幽幽地说:“老留,我们认识的时候不过四十岁吧。”
老留见老板火消了一些,心里也感觉平稳了许多,点头说:“那时你四十三,我四十四。”
汪老板说:“人生百年,四十而不惑,人过了四十,既不能祸害别人,更不能霍霍自己。现在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有的时候回过头去想想,其实你以为的错过是遗憾,其实可能是躲过一劫,得到的未必是福,失去的未必是祸,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舟,万般皆由缘,半点不由人。”
老留听到汪老板开始讲贴心话,更稳住了神,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倚,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颠了两下。
汪老板说:“你走吧!”
老留一时不明就里,走吧,走去哪?离开办公室?汲珑仙自己揽下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汪老板接着睡:“股份分红比例不变,跟蔡副总交接工作去吧。”
一句祈使句,犹如回暖春日里的一股倒春寒,猛地灌进老留的每一个毛孔,让他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气,甚至没有动力抬起眼皮直视老板,问个清楚。
他不明白,交接工作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明白,分红不变,那工资怎么办,他不愿明白,拓展居间那些巨大的、白花花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怎么办。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音,说“汲珑仙没说明白吗?我问清楚再给你专题汇报?”
汪老板答:“说清楚了,我也明白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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